壩子中間一個小山坡,一條引水的溝渠捆在山腰,坡尖上一片苦竹林,外面是層層梯田的油菜花海,竹林深處,那就是我童年的家。
竹林里有幾棵古樹參天而立,每到春天,候鳥回來在上面筑巢,清晨,鳥語將黎明喚醒,雞鳴狗吠聲不絕如縷,炊煙冉冉升起。
“起床啰,砍柴去啰……”周末的時候,不知誰一聲令下,三三兩兩的男孩子們用鐮刀敲擊著芊擔,上山砍柴了。油菜花深處,一支支砍柴隊伍遙相呼應,震落油菜花黃色花粉,有螞蟻路過,批一身金黃的外衣。
山上的樹木發了泡,花兒打著蕾,小草努力鉆出地面。有野兔突然跑出來,一大群人跟著追,不知什么時候,驚動了七里野蜂(胡蜂)的巢穴,一個個抱頭逃竄。那時候家鄉的植被在文革時期遭到破壞,柴是砍不到的,說是砍柴,實際上是上山割茅草,被一群野蜂追了一早上,回家也就割了一小捆,悄悄地放進柴棚,又悄悄地出去“通黃鱔”了。
通黃鱔是那時候最刺激的活動,故鄉的田分干田和水田,干田就是收完稻子后,將水放干,翻新又再種上油菜或者小麥。水田實際上就是凍冬田,因為很難得放干水,就把收割后的稻草泡在水里,來年稻草泡爛后可以做天然肥料。由于有凍田,一到春天,鱔魚過了冬眠期,也開始了活動,便在水田里打出很多洞,白天藏在洞里,晚上出來覓食。“通黃鱔”就是我們這些青少年用手慢慢的理著黃鱔的洞,快摸到黃鱔時,猛地一個突然襲擊,立即三個手指做成一個夾子,將鱔魚提出來放進自己腰間的笆簍里。有時候遇見機靈的黃鱔,這邊手才摸進去,那邊就跑了出來,于是幾個少年便滿田地攆,即使抓到黃鱔,也弄了一臉的稀泥。回家的時候,每個人的小笆簍里,總是能裝上數十條黃鱔。
這時候,女孩子們也打豬菜回來了,小背簍里裝著清油油的野菜,野菜上有好幾把鮮嫩蕨菜苔,一個個小臉蛋紅撲撲的,手里還拿著一束不知名的野花,放下小背簍后便把小花插進了自己的閨房。
父親忙完農活回來,是很少問割草的質量和打豬菜的數量的,因為母親的飯菜已經燒熟,黃鱔湯的香味父親早在田間都嗅到了,飯間便詢問兒子,那條最大的黃鱔魚哪里抓的,是不是搞壞別家的田埂,抓黃鱔的時候是不是碰到了水蛇?……
下午,牛羊從夕陽處歸來,牛鈴鐺響聲異常清脆,有幾只鳥站在牛背上,母親在喚雞入圈,一邊“咯咯咯”的叫喚,一邊灑下秕谷和玉米,吃下秕谷后,最大那只老母雞領著雞群進圈了,這時候女孩將鴨子趕回了家。
黃昏悄悄降臨,群鳥的吵鬧剛恢復平靜,蛙聲奏起了交響曲,這交響曲也許是童年最美好的音樂,伴隨我一路走來,夜夜讓我回到故鄉,回到那遍野的油菜花海,那被野蜂子追跑過的山崗,那濕滑的水田坎,那肉嫩嫩的黃鱔的背,那初春過后不久就要長出苦筍的苦竹林。
故鄉的初春是一本書,一本百看不厭的長篇小說;是一株我養在窗臺的月季,月月新奇,夜夜傳遞誘人的芳香;是母親出門前叮嚀和囑咐,分分秒秒深入心靈的最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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