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近幾年，由于生活觀念的變化，每年總會安排一點時間去填充近三十年來因為工作而留白的生活畫面，足跡幾乎踏遍了祖國的名山大川和人文故里。年休，儼然和旅游結為淺渡蜜月的伉儷，相濡以沫、形影不離了。

　　今年亦如是。清明節過后，我和妻有了一趟十九天的東南沿海觀光自駕游。

　　說實話，風景看得多了，視角的神經也會變得遲鈍起來。所謂“入芝蘭之室，久而不聞其香。”然而，有些不期而遇的景象，會出乎你行程的安排撞入沒有準備的眼神，凝固成立體感很強的風景，讓人不能忘懷。

　　海南，文昌，椰林灣。

　　藍天碧海，椰樹挺拔，白沙潔凈，海鳥毫無顧忌地起落，游人如織般穿梭往來。

　　還有，我們攜帶的小不點吉娃娃，更是不解風情地追逐著圍繞游客討巧的雪白鳥兒嬉鬧，那低智商帶來的、如童稚般的天真爛漫和毫不設防的行為舉止，引來無數相機的聚焦和俊男靚女的贊美！

　　妻和我是第一次來到海南，也是第一次在真正的大海邊欣賞著美麗的熱帶和亞熱帶獨有的風光。景象的迥異，一洗自西安入閩并過境廣東的風塵之累。愜意，搖晃在椰樹之間的吊床里，鋪開在大海淘凈的銀沙上，也隨和在亙古不變的濤聲間，更舒展在遠離紅塵雜事、心無旁騖的自由世界當中。

　　兩小時后，我們得趕往下一站了，因為我們畢竟是過客，不是這塊佳境的主人。

　　二

　　不舍中，離開沙灘，沿著椰林夾道的曲徑緩緩而行。

　　“你看！”順著妻指的方向，我看到一位年近七旬的老人用輪椅推著他的愛妻邊走邊停地照相。

　　“要不要你給他們拍張合影？我們過去問問！”妻顯得熱切。

　　“老人家，我想給您和大姐拍張合影，可以嗎？”我探詢道。

　　“啊？太好了小伙子！我一直不好意思打擾人家游玩。你倆先等一下，好嗎？”一腔東北口音，純正且悅耳，滿臉的喜悅，竟然如同孩子般高興時的模樣。

　　只見他從斜掛在肩上的包里迅速翻出一把梳子和一面鏡子，認真地梳理了幾下老伴額頭的留海，并讓他的愛妻執著小鏡子看了看。滿足，已經沉醉了他倆，而這久違的人性沉香也沁入到我和妻子的心田。

　　爾后，老人家筆直地站在了愛人的輪椅邊，接受了我認真的拍照。

　　“小伙子，聽你的口音不是南方人吧？要不要抽支煙？”隨后，在我倆的吞云吐霧中了解到他們的一些情況。

　　夫妻二人來自黑龍江，均是某國營企業的員工。退休前他是一名高級工程師，妻子是一名繪圖員。就在他妻子臨退休的前兩年，因為不小心從樓梯上摔下來導致脊髓完全橫斷，落下了難以治愈的終身性癱瘓。因為要照顧妻子，十多年前他提前內退了。在職期間，由于各自的工作都很繁重，難得一塊休假旅游。這些年，總算有了自己可以隨心支配的時間，他便帶著愛人每年自駕游一到兩次，看看曾經憧憬的、當下尚有能力涉足的景點……

　　可以想象，這位老人家該是多么的辛苦！而他的妻子，又該是多么的幸運！

　　前天，當我們長途跋涉回來后往電腦上拷貝照片時，看著近千張各地的美麗風景，總覺得有些許遺憾，那就是沒有用自己的相機留下一張他們的合照。

　　“寫寫他們，留作一個紀念。倆口子，就應該那樣過日子。那個女人，有那么好的丈夫，真好……”妻說道。

　　三

　　今生，有你真好！我為他們祝福，因為愛得真實。

　　這兩位老人患難與共、不離不棄，將青春的華美支付給曾經的事業和瑣碎的生活，支付給沒有情調氤氳的、那個因情感禁錮而缺失浪漫的時代，支付給養兒育女的、作為人父人母的責任與操勞中，而就在即將靜享人生碩果的時候，恩愛大半生的伴侶卻遭遇了喪失行走能力的不測之禍，對任何人而言不啻是晴天霹靂般的打擊。

　　“我倆不想給兒子和女兒添麻煩。他們的單位效益都很差，日子不好過……”在傾聽的同時，我在想：他們總有無法自理生活的那一天，如果那個時候到來，可該怎么辦？

　　“等我體力跟不上不了，就和老伴找個兩人退休金可以支付得起的養老院，那樣也挺好。”老人家似乎看出了我的疑問。

　　整個交流的過程，他的妻子一言不發，只是在輪椅上朝我們微笑著、點頭默許著她丈夫的所有話語。她那一身色彩艷麗的民族服裝，干凈且合身；一雙平底的黑色軟皮鞋，一塵不染、擦得錚亮；就連輪椅，也是清理得十分整潔。

　　看著此景，我不由自主地在追問：夫妻之間的幸福是什么？不就是他們二人在患難中能夠綻放起來的笑容，是一方不論在何種情況下愿意付出且另一方會心安理得地接受嗎！同時我還在想，夫妻之間真正的愛是什么？不就是男方不管你是否依然美麗、是否依然氣質高雅、是否懂不懂琴棋書畫、是否依然有能力為他做一頓合口的飯菜，而都會無怨無悔的對你樂意呵護嗎！而對于女方，不就是她不管你是否富貴或貧困、不管你是否才高八斗或目不識丁、不管你是否高居顯耀或用犁鋤為生、不管你是否遇事成功或者失敗，而她都會用母性的堅韌與溫存給你生活的自信與滿足嗎！特別是，當一方患了重病或者遭遇了不測，另一方依然會高高興興地挑起這副相依相守、蘊含責任與義務的幸福重擔。

　　今生，有你真好！我為他們祝福，因為對快樂的理解。

　　他們和我一樣，今生看遍祖國的山川勝景、人文故里是過去萌生的美麗夙愿，盡管他們因為一方的殘疾致使今生已經實現不了，譬如攀登名山。但快樂，卻在他們的旅途中書寫著生命精彩的華章。

　　“……雖然年齡大了，我一個人開車，她又行動不便，但我們覺得看看風景，看看各地的游人來來往往，了解著過去不知道的地方和風土人情，吃著各具特色、味道不一的小吃，就覺得的一天的時間過得忒快，并不覺得很累。”他如是說。

　　他還說道：“作為一個中國人，至少應該看看自己的國家究竟長得是個什么樣子，即便明天不在了，我都覺得會走得痛快、沒有遺憾！”

　　他也毫不掩飾地說過：“雖然現在時間很多，也很自由，但我倆不愿意過成天坐在麻將桌上下棋、打牌、回憶過去的生活，也不愿意過成天盯著電視機看這看那的生活。我們就是愿意到處走走，既鍛煉了身體，又能真真實實地感受著不一樣的風景，接觸到一個真實的社會，看到我們國家真正的變化。這樣就覺得很快樂……”

　　是啊！人活著，除過必須完成的任務和責任外，不就是追著快樂去的嗎？如他們和我們夫妻這樣風雨無阻的旅游，只要還有時間、物質和精神上支持的條件，只要動起來，這種快樂就不難實現。有時候，你所要的快樂實在太過簡單，不需要多么冠冕堂之的理由，更不需要等待著合適的機會、合適的生活規劃。

　　“趁著年輕，有機會就好好地玩吧。我們都還想過幾年到香港、澳門和臺灣去看看呢……”回味此言，想著他們的境遇，我沒有任何的理由沮喪在生活與工作中的失意了。

　　揮手。告別。啟程。懷擁著老人的快樂，沐浴著良知的燦爛光輝。

　　《詩經》言：“死生契闊，與子成說。執子之手，與子偕老。”人生最美的風景，仔細琢磨，也不過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