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令雖然已經進入秋季,日子卻還在農歷的七月里熱鬧著。白龍江中下游沿岸酷烈的伏熱尚未退去,小秋作物正在播種,大秋作物還在等待收割。春運尚早,那些候鳥般出門打工的青壯年勞力還在外地撲騰著,鞭長莫及,于是就把一個沉甸甸的秋天留在家鄉,留給了一雙雙無法遠飛的老翅膀……
漫山遍野的核桃急急地等待分娩,無花果、葡萄都熟透了,一川的稻子穿上了鵝黃的嫁衣,縻谷、黑豆、胡麻等只播種了一半,孩子們開學的通知又貼上了村頭的告示牌。留守在村子里的老弱病殘孕地里院里、山頭灶頭都要顧到,整天忙得團團轉。實在忙不過來了,就給近處城里討生活的姑娘們打電話、捎口信,讓她們臨時回來幫幫手。
鄉愁攪亂了城市的一江秋水。街市上農村姑娘們開的理發店多半打烊了,酒店里、超市里那些穿著工作服的姑娘們一個個告假。如今,秋收不再是鄉下人自己的事情了,城里也刮來了周邊鄉村秋天的季風,聯動著城里人的生活。那些對鄉下人早已經產生了依賴性的城里人惶恐不安了,急切盼望著那些回娘家的保姆能早點歸來。
蒹葭還未蒼蒼,白露還未成霜,遠山卻開始了無聲的呼喚,蟬兒們在樹梢上暴躁地鳴叫著,使出最后的勁兒給山村火上澆油。陽婆在山地川壩里流光溢彩,老翅膀嫩翅膀紛紛撲向山林田野,夾桿子伸出長手,夾落一嘟嚕一嘟嚕的核桃,每棵大樹下都堆成了一座小山。好在背篼早已經得到了解放,山民們不再如牛負重了,果蔬合作社的大卡車川流不息,在核桃林里將堆積如山的果實一車車地運出山外。
早稻開始收割了,稻子匍匐于明光閃閃的鐮刀下,絆谷粒的大木槽淘汰了,專業隊把脫粒機開進稻田里,大口大口地吞吐著,粒粒飽滿的沙金鉆進了一條條麻袋里。農用車、三輪車、架子車裝滿了,絡繹不絕地拉進山村。對于無花果、葡萄,白天忙不過來,都是夜里打著手電筒或者礦燈去摘,沒有時間進城里去零售,就批發給水果販子。
高海拔山坡,苦蕎種子紛紛落地。在過去那個清湯寡水的日子靠它填充饑腸,苦澀的歲月蜷縮著苦澀的記憶。如今營養過剩成了時尚,苦蕎的身價陡然上升,鏈條般的產品擁擠在城鄉市場里,更被媒體翻炒得焦糊,所以無論再忙苦蕎是一定要種的。
“高山上種胡麻,胡麻里面藏娃娃。”青青的枝葉拉扯在山風中,花兒紫色里透著白,張開嗩吶般的嘴吹奏著高原上的一曲曲黃土謠。麻籽成熟在深秋,閃動著沙金的光亮。
小秋作物選項里,縻谷鶴立雞群。有一種鳥兒很會唱蒙古長調,“縻谷出穗子……阿舅愛妗子……”一氣呵成,種縻的山民心照不宣暗暗發笑。縻穗低垂時,你會誤以為是狗尾巴草,透出毛茸茸的鵝黃,山民就開始磨鐮了。這種小秋作物,古名叫稷或黍,曾經在數千年里作為主糧,養育了世世代代的先民。如今除了熬南瓜粥更大的用途是釀酒,隴南的特色咂桿酒就由它來扮演主角的,本色是金黃,但暗紅色的釀出來的酒最香。
把黑豆劃進大豆的行列其實是個錯誤,大豆的俗名叫做胡豆,而黑豆卻是黃豆的一個異種,只是膚色不同,但不是從非洲大陸移民而來的。黑皮膚的黃豆更受青睞,做成藥膳滋補腎陰調理氣血,黑豆燉烏雞是醫治少白頭的良方。制作成豆漿便是黑乳汁,做成黑豆腐是火鍋店里的主打菜。與黃豆大豆土豆同時撐破裹身襁褓,奢侈在人的舌尖上,粒粒都是烏金。康北的老人們都用清水煮黑豆當茶來飲,個個叼著旱煙袋樂呵呵的,活一百多歲,那是稀松平常的事情。
農忙時節家家戶戶的飲食都是農家快餐,海碗里的拌湯,洋溢著酸菜的特殊香味,清爽涼快;鴕鳥蛋般又白又大的饃饃,堆在筲箕里,管夠管飽。離家遠的實在回不去,就將吃食送到田間地頭、山坡果林,大家就圍坐一圈兒野餐,還不忘忙里偷閑對著大山老林吼上幾句山歌:“尕妹子你把門開開,等著紅雀上窩來……”惹得大家哈哈大笑。
半個月亮爬上了銀杏樹的梢頭,蛐蛐兒在稻草堆里彈起了秋日小夜曲,久久不停。一群老漢擠坐在老樹根上拉話,話題里散發著大家熟悉的汗味兒,講述誰家的核桃樹壓斷了枝頭,誰家的無花果、葡萄賣了上萬元,誰家種了一面山坡的苦蕎,酒廠先給他家付了定金,秋后就來運走,說是訂單農業。嘖嘖聲里夾帶著一潑潑歡笑,起起伏伏的……
七月的鄉村是一鍋蒸熟的米飯,騰騰的熱氣香氣彌漫了絲瓜架下的農家小院。男女老少都在忙活,就連豬狗驢騾們都在撒歡打鬧。
七月的鄉村沐浴在桑拿里。鴨鵝不怕暴曬,在小溪里炫耀著翅膀,偶爾叼起一條小魚,就大喊大叫,興奮不已。
夜的涼爽顯得分外難得。銀耳花舒展了笑臉,排列整齊的青岡棒上白花花一片,招惹的月兒伸過嘴來熱烈親吻。短暫的鼾聲還沒有大扯起來,幾聲雞鳴又喚醒了甜夢中的山村。禽畜躁動著,催促主人快上早飯。秋日里農活太多了,就得趕個大早,男女老少又重復起了昨天的故事……
孩子們都入學了,姑娘們也進城了,老翅膀們也都撲騰得耷拉下來。再過多半個月,中秋節的月亮就要圓了,不圓的卻是老翅膀們那殘缺的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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