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子大概都有過被老師或家人教著樹立遠大理想的時刻,長大了要做一名科學家、文學家、發明家——每一個詞看起來都那么偉大、完美,像幾十年、上百年后的歷史定論。那些時候我們不懂,因為書上就是這么寫的,我們每學一篇課文,作者或人物介紹上都是“我國(某時期/某朝代)著名的文學家/科學家”。其中又以文學家居多,大概正因為是“文學家”才得以留下文字。我不知道別人長大后是否還記得自己小時候的理想,我還清楚地記得我小時候的理想就是“長大了要當一個文學家”,大概就是受這些課文的“蠱惑”。
我立下這個遠大志向的那一天,正讀小學五年級,家里的舊瓦屋還沒有拆。晚飯過后,月亮在水杉樹尖上發出明亮的光,剛剛長出篦子般嫩葉的水杉樹和門口的田畈上,籠罩著淡淡的灰白色。我拿著一本寫作業的練習本,坐在小板凳上,在階檐下對著月亮寫一首五言詩。大人們從灶屋到堂屋,經過階檐,見我在那里坐著,便問我在做什么,我說:“我在寫詩,我長大了要當文學家!”
大概是爸爸,笑著說:“要當文學家啊,那你就在這兒好好寫吧!”
爸爸說著就進了屋子,把我一個人留在下。寫詩太難了,我對著月亮看了又看,用鉛筆涂涂改改好久,最后覺得困了,才回到屋子里,把“詩”拿給他看。這首談不上任何格律、韻腳和詩意的打油詩,竟也得到了幾句假意的夸獎,我便高高興興地去睡覺了。
那時候我們很少有書看。作為在鄉下長大的孩子,我們能看到的書極少。從小學到高中,除了語文課本以外,我幾乎能將自己所讀過的書一本一本地數出來。大部分是大姐在外面讀書和工作時買了給我們寄回來的,令我印象深刻的有一本《古希臘神話》、一套精裝硬殼的《堂吉訶德》和三冊青色書皮的《平凡的世界》。我們平常若還想讀額外的書,就只能去親戚家的時候,在人家屋子的角落里翻一翻,看能不能找到一兩本缺頭少尾的武俠小說或是別的什么書。初中的時候,我在村子里一戶人家的屋頂上撿到一本沒有封面的集。它被雨水打濕后又被太陽曬干,像云片糕一樣漲得老高。我也把它撿回去看。等到上大學以后,我才能回味出這是一本20世紀50年代的“百花文學”作品集,充滿那時主題先行的意識形態,然而在生硬的外殼下,一些柔軟的、充滿人性的東西,溫柔地蘊藏在里面。我記得那里面有宗璞的《紅豆》,江玫自然是選擇了“正確的”、革命的道路,然而我看完時,未嘗不為那收在小小的黑絲絨盒子里珠圓的兩顆紅豆而感到的憂愁與悵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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