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的呼喚經典散文

　　題記：世界上有一種最美麗的聲音，那便是母親的呼喚。

　　——但丁

　　喚一聲“三兒”吧，母親！在夏家大堰的山丘上，你喚一聲“三兒……”

　　這夏家大塆唯一的山丘東坡上，四月的風輕聲低訴著，一抹清淚無聲地滑落，我的哀思隨著裊裊的香火，在兩座墳塋上縈繞著。這里，便是你和父親的棲身之地。

　　“三”是我的小名。因為我有兩個哥哥，一個姐姐，根據我們這里的習慣，家里按男孩排序，我排行第三。所以，村里人叫我“徐老三”，哥哥姐姐叫我“三”，父母喚我“三兒”，也就是在喊“三”時加了個兒化音。

　　兒時的記憶里，母親那一聲聲“三兒，三兒……”的呼喚，總暖暖地縈繞在心——

　　“三兒，回來吃飯啰！”“三兒，回來睡覺哦！”“三兒……”每次聽到母親拖長音調的呼喚，心里就有一股暖流在涌動……

　　那年夏天，村里一群孩子到盆堰玩水，大一些的孩子們進行游泳比賽，水花飛濺，好不熱鬧。我們幾個“小不點”也趴在堰坡上，雙手揪著堤上的青草，兩腳在水里不斷打出“咚咚、咚咚，咚咚、咚咚……”的聲響，我們開心地笑著，叫著……

　　突然，我手中的草斷了，一下子滑落到深水中。等到塘里比賽的大孩子游過來把我救起時，我的肚子已喝飽了水，像只鼓起肚皮的小蛤蟆。我失去了知覺，不知道他們是怎樣手忙腳亂幫我吐出污水的，又是怎樣找來我母親心急如焚地掐我的“人中”的。我感覺自己像一片白云，在天上飄啊飄的。迷迷糊糊中，我似乎聽到母親撕心裂肺的呼喊——“三兒，三兒，我可憐的兒啊！三兒，三兒，你醒醒呀！三兒，三兒……”對，是母親的呼喚！

　　聽到母親的呼喚，我努力地睜開雙眼。我看到母親的臉瞬間轉悲為喜，眼里，有晶瑩的東西在閃爍！我飄飛的身體，仿佛有了著落，靜靜地躺在母親溫馨的懷抱里。

　　讀初二那年，父親去世了。我久久不能從失去父親的痛苦中掙扎出來，變得沉默寡言。后來，家里哥哥嫂子們分家了，姐姐也出嫁了，剩下我和年邁的母親相依為命。

　　那時，母親已是六十多歲的人了，還種著幾畝薄田，供我讀高中，日子的艱難可想而知。雖然母親從來不在我面前叫苦，但讀高三那年，收費特別多，每次回家拿錢，我總能感到母親很為難。很多時候需要出去借錢，有時借不到錢，母親愁眉不展，我的心便像針扎似的痛！

　　那次統考，我心煩意亂，沒有考好，我感覺前途有些渺茫。想想家里的困境，我決定不讀書了。

　　放假回家，學校又通知收錢，我就沒有上學。

　　母親問我：“三兒，你為什么不去上學？”

　　“我不讀了！”

　　“為什么不讀？”母親著急了。

　　“不讀就是不讀，哪有那么多為什么？”我心煩意亂，提高了嗓門。

　　“啪”，我感覺臉上火辣辣的。長這么大，母親還從未打過我。委屈的淚水奪眶而出，我沖出家門，消失在茫茫夜色里。中堰堤，大堰堤，我漫無目的地游走著，大腦一片空白……

　　入秋的夜晚，天氣有些薄涼。我累了，獨自坐在大堰堤上。朦朧的月光下，大堰的水一片空濛。夜，靜謐，安詳。耳畔，只有秋蟲的呢喃和大堰的水輕撫堰堤細微的聲響。母親勤勞的身影，老師親切的安慰，自己的夢想，家境的艱難……這一切在我腦中不停地翻轉。讀下去吧，費用難以為繼，會讓母親更加辛苦；不讀吧，多年的努力付諸東流，也讓母親失望。我該怎么辦？我該怎么辦？

　　“三兒，三兒……”母親焦急的呼喚隱隱傳來。中堰堤上，一個小燈籠緩緩向大堰堤這邊移來……

　　母親找到我了，她沒有埋怨，只是一把將我摟進懷里。

　　“三兒，媽知道委屈你了！答應媽，好好讀書！錢，不用你操心，總會有辦法的。以后再不許說不讀書這樣的傻話！”

　　我的頭埋在母親懷里，淚如泉涌……

　　參加工作后，我聽不到母親的呼喚了。母親住在老家搖搖欲墜的廂房里，讓我很是擔心。可我，單位只有一間房子，我竟不能讓母親有個安身之所。教師微薄的'工資，除去生活開支，所剩無幾。談朋友成家都是問題，更不談買房子。所以，一直以來，我都未能讓母親跟著我享享淸福。直到母親病重，我才將母親接到學校狹小的房子里侍奉了幾天。望著病榻上的奄奄一息的母親，想起母親一生的辛苦，淚水，模糊了我的雙眼……

　　幾天后，母親感覺不行了，堅持要我把她送回老家。臨終前，母親嘴角蠕動著，像要說什么。姐姐將耳朵附過去，還是聽不清楚。

　　這時，只見母親右手的手指動了動，緩緩地伸出三個指頭。姐姐猜了半天，最后在母親耳邊大聲說：“你找三？”母親艱難地點了下頭，我趕緊跪到母親跟前。

　　母親的嘴唇蠕動著，我將耳朵湊到母親唇邊。

　　“三兒，三兒……”從母親微弱的氣息里，我依稀聽到母親的呼喚！雖然母親再也沒有說出什么，但我從母親迷迷糊糊的呼喚里，仍能感受到她最深的牽掛！

　　燒化的紙錢像一只只黑色的蝴蝶，在母親墳上翻飛著。慈母的影子，仿佛就在眼前。母親啊，幾回回你在夢里把兒喚醒，現在，兒就跪在你的面前。再喚一聲“三兒”吧，母親！在夏家大堰的山丘上，你再喚一聲“三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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