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懂得父親,是他的病重期間。

那時候,每一次回家,就發現父親突然真的老了。仿佛老家門前的那顆槐樹。樹皮打褶、樹干萎縮,滿樹枝的葉子開始泛黃……
其實,不是父親突然老了。只是,我們關心不夠。八十多歲的老頭,僅僅怕影響我們工作,重病期間居然會瞞著我們。直到,病痛折磨他實在扛不住,母親才叫我們幾個輪流回家守護老爺子。
年邁的老父親,此時,日常生活已經不能自理。他的病愈來愈重,健康狀況每況愈下。在病房,他不知道如何穿衣,總是扣錯紐扣;褲子也只能是用一根布帶子系上,甚至多次穿反了前后,顛倒了左右……即便是這樣,一生要強的父親,還是不愿意躺在醫院,要我們這些下人們伺候。
把困難留給自己,把美好留在人間。大病時,父親做出了他一生中最艱難的決定:首先是他把煙戒掉;其次是堅持回家里養病。
醫院醫護條件當然比家里好,但是在他的堅持下,父親生命中最后的時光,還是在家里渡過。因為,父親平凡的生命里,沒有什么值錢的東西,家和孩子們就是他最大的財富與最后的希望。
我終于恍然大悟,他一生的追求,就是照顧這個家。
村里人都很崇敬父親,自小大字不識一個的父親,為照顧奶奶和我叔子,出去打長工供弟弟讀書,用一雙手撐起這個家族。十幾歲的時候,他就到蕪湖卷煙廠打長工;后來,為照顧一大家子人,二十幾歲的時候,他就回到廬江中學教務處打雜……
其實,年輕時父親的理想是參軍。母親說,要不是當時家里孩子多,父親可能就參加解放軍。以父親的精干,在部隊弄個軍官當當是沒問題的。盡管他沒文化,但是,父親辦事能力還是得到各方認可。三年自然災害中,為拯救幾近餓死的鄰居,父親從公家糧倉旁邊掃出一袋稻子給鄰居家充饑。為這樁善舉的代價,父親被告密者五花大綁游行示眾過,因此,被免去生產隊隊長這一職務。此后,父親被發配到蘆席山碾磨、收稻,因公負傷后,轉正遂成為第一代糧食人。
父親的一生,對自己極為苛刻。他生活簡單、樸素,卻把最豐滿的愛,都奉獻給了這個家。
為照顧老暮的奶奶與年輕的弟兄,他放棄在外的優越物質條件,依然回家幫助我叔子念書。當年,生產隊分家的時候,父親硬是頂住各方壓力把我叔子的家留在大隊,并且,在生產隊想方設法給他謀上一個會計的職務。別看父親沒啥文化,可是他明白事理。當年,許多干部被打倒時,父親極盡所能在生產隊分配輕巧事情給他們。尊重知識、尊重人才,讓沒文化的父親,和本土許多精英們交上朋友。
母親跟著父親,雖然說沒有享什么大福,但是,一輩子都沒有下地干過農活。要知道,在那個時代,這需要多么大的勇氣和擔當?
揮著鐮刀鋤頭,從地里走出來的父親,對我們非常嚴肅,他所以吝嗇地對待我們,無非是“望子成龍”、“望女成鳳”。自小,在我的印象中,父親對我們都是非常嚴厲。他沒有足夠的時間和精力對我們柔情似水,他認為他的兒女不能只是在一片纏綿的慈愛中成長。為此,他只能扮成一座山,用堅強和力量充當我們身后的一個依仗。
大哥念師范后,大姐成為父親的牽掛。本來,父親是給大姐頂職的,但家里孩男孩子多,在大哥的建議下,最終給老二頂職。為安慰大姐,父親愣是砸鍋賣鐵、四處籌錢給大姐湊學費,即便把家里準備蓋房子的磚瓦錢退回來,也給大姐讀巢湖師范。最后,到我念完糧校到糧站上班、娶妻生子后,父親終于喘了口氣,仿佛可以卸下擔子。
這一生:從大哥到大姐,老二、老三與我,一路走來,父親付出多少艱辛,才將我們撫育成人……記得那時候,父親跑老二和我家是最多。看老二,是因為二哥在中心站上班,他在領導崗位、子承父業干得非常出色,老父親感到很欣慰。到我家,是因為他惦念最小的孫子,時常跑過來看看。
父親的好人緣,善有善報,還是得到些回報。
像大哥讀師范一樣,表姐考師范時,也有人舉報她“超齡”。父親找到鄭校長,他們一道去教育局澄清此事,終于,表姐如愿以償跨入教師崗位。另父親退休后,單位還是舍不得父親離崗。因為,父親在崗30多年,送糧款從未出過一分錢的錯。當他退休后,接任者終于捅一個大簍子,弄出在金橋丟失18萬元現金的大案。
對工作兢兢業業的父親,除嗜煙好酒外,物質生活極為清貧。
退休后,他和母親一直就住在老家的青磚瓦房內。房舍里除照明燈和黑白電視機,木頭床和簡單幾樣家具外,再沒有任何奢侈品。他的退休工資,除孫子們回家添菜外,基本都舍不得用。就這樣,父親還時常送早餐給老三,幫著他看攤子。在父親的心中,老三沒有找著好工作,他覺得心里有愧疚。所以,他用忙碌來彌補對孩子們的愛。
想起父親,我經常會在無人的角落心酸落淚。因為,我是個平凡的人,今生,恐無法完成父親心中的夙愿。現在,我們唯有盡力去做好工作,努力去打拼,好好活著,才能無愧于這一份愛!
糧食企業改制時,那會兒,我所以極力跳到縣委宣傳部打工,不是為了那一份微薄的薪酬,其實就是想給父親一絲安慰,給他臉上添點光彩。因為,我深知父親,只要我們干得好,他才會活得開心。 一生要強的父親,在臨終時刻,我終于感受到他靈魂深處的繁華和純凈,一生不識字的他,卻比任何人都懂得愛的真諦!
父病如山倒。那幾夜,父親吃喝要人喂,特別是撒尿拉屎更是需要人攙扶。但是,父親從不大聲嚷嚷,沒有對我們講過一句重話。他忍住痛,臉上始終微笑著。直到我值班時,我給他點上一支煙。盡管父親的嘴角叼不住煙,但是他干燥的嘴唇依然不厭其煩地舔著煙嘴,輕聲地問我家孩子學習怎么樣?老大來的時候,他只是遺憾地伸出三個手指,意思就是到現在他怎么還只是三代人?
這種打擊,那一刻,大哥落淚了。因為,大侄子的婚變,不光是他家的私事,也是我們這個家族的心病啊。
從來——真正的悲憫,不是生與死的離別;而是,中華文化生生不息、代代相傳的“根”意識,仍如流水般流淌在至善者的心中。
歲月悠悠,往事歷歷。父母和子女之間曾有的埋怨、不解等復雜情緒,都會在某一刻得到徹底釋放。這一脈相承親情的激勵,相互伸展鏈接,才會讓鄉愁里的故土,唯一成為我們回家的路。思念如藤,很多年后,當我真正懂得父親,明白他在我們成長的歲月里付出的關愛,卻是從他離開我們后才開始。
那個冬天,雪花靜靜地飄灑。我的耳畔時常響起筷子兄弟的《父親》。因此,2013年以后的每一個清明冬至,我們都會自覺地回家到父親墓前祭拜。懷念父親,那一份骨子里的父愛,并不會因為他長眠在青山綠夢中消失,反而隨著時間的推移,這份愛會日漸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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