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章】

冬日的暖陽灑下滿地金黃。在一片慵懶里,背著包慢悠地踏上了上班的另一條路,一條很少走的路。遠遠地,就聞到了一股略帶焦糊味的麥香,攙雜著蔥香、辣椒香和芝麻香。順著香味尋去,便看到了那個賣“鍋盔”的小攤,靜靜地守在鐵路橋墩旁,泛著綿延的香。
一架雙輪板車,破爛中印證著歲月的侵襲;一個用廢舊油桶改裝的爐灶,灶面貼著白瓷磚,灶身鉛灰里泛著油光,灶面卻是潔凈里折射著陽光的金黃;一團發好的面團碼在案板上,分裝著蔥花、芝麻、白糖、精鹽、辣椒面、胡椒粉等佐料的瓶啊罐啊的,則整齊地擺在面團的后方;一襲深藍長衫的中年男人,微頷著首或揉搓著面團,或拾掇著瓶罐,或擦拭著灶面,神態自若中透著淡定、安詳和滿足,全然不知臉上還粘著幾段小蔥花,衣角還粘著白白的面粉末兒。
一如冬日的暖陽,就是這么一個小攤,讓人覺得無比溫暖、親切、貼心。咀嚼著香脆的“鍋盔”,感受著熟悉的味道,熟悉的情景,也咀嚼著歲月,咀嚼著一頁頁翻過去的發黃的舊時光。
猶記得,那年,那月,初到這個城市,自己青春如花。陌生的城市,陌生的街道,陌生的人們,陌生的自己,一如飄浮于塵世的浮萍,沒有定性,沒有溫暖,更不知未來。
寂聊的日子,如無頭蒼蠅滿街里游蕩。就在一個小巷子的盡頭,一頭,撞上了一個賣吃食的小攤。一架雙輪板車,一個用廢舊油桶改裝的爐灶,一團面,一小盆蔥花,幾個瓶瓶罐罐,還有一個穿著深藍長衫的年輕男人,話語里帶有濃濃的外地口音,手里不停地忙乎,一會兒揪下一團面揉,一會兒把揉好的面弄成鞋底的模樣,一會兒又根據人們的要求灑上蔥花或是芝麻或是辣椒面,一會兒把狀如鞋底的面餅貼進紅紅的灶膛,一會兒又持著長長的油亮的鐵鉗把烤好的餅取出來,麻利干練,一點也不拖泥帶水。
五毛錢,買了一個餅,才知道那玩意兒名叫“鍋盔”。按后來的經歷,那該是改良版的湖北本地的“鍋盔”,和著他的口音,說不定正是公安“鍋盔”。這些都是后話。只記得熱氣騰騰的餅,咬上去脆里透著香,香里透著辣,辣里又是滿滿的回味。
日子,也在有意無意中,改變了。是啊,“鍋盔”趁熱吃,便是脆脆的,涼了,卻也是綿軟的,吃它,也要掌握好火候。過日子,也便如此了。
其后的日子,總能見到這樣一個賣“鍋盔”的小攤。地方變化不大,多半是在那個小巷子的盡頭,有時,也在離小巷子不遠的主街的拐角,有時,便在鐵路橋下,或是橋墩這邊,或是橋墩那頭;攤位變化也不大,還是車子、爐灶、面團和一干佐料,還是同樣的男人,同樣的藍布衫;口味更是無大的變化,要甜的有甜的,要辣的有辣的,要蔥花就有蔥花,要芝麻就有芝麻,仍舊是脆里透著香,還夾雜著一絲絲焦糊的味道;價錢嘛,也僅是隨著整體物價的上漲,由五毛變成了一塊;小攤給人的感覺倒也沒有什么變化,它是那樣卑微渺小,又是那樣地浸染著生活的氣息,看到它,就覺得透心的暖,又總能讓浮躁的心歸于平靜和安寧!
日子一如街旁的法國梧桐葉,由嬌嫩的新芽漸到油綠的巴掌似的葉片,再到玫瑰灰般的枯葉蝶一般回歸塵土,再到嬌嫩的新芽如期萌出,周而復始,不停輪回,新的掩埋舊的,新的又被更新的掩埋。
就在一個個流逝的日子里,如花的青春隨風而逝,隨水而消,隨雪而融。戀愛、結婚、懷孕、生子,為人妻,為人母,不斷租房、搬家,不停為工作奔波,相夫教子,柴米油鹽,吃喝拉撒,為生活而累,為生活而忙,為生活而氣,為生活而吵,折騰來倒騰去,倒是忽略了諸多的風景!
搬新家以后,上班不太順路了,倒是少碰見賣“鍋盔”的小攤和賣“鍋盔”的男人,咀嚼“鍋盔”的機會更是少了。沒有想到的是,無心插柳,一次不經意的換路而行,竟又見到它了,一種久違的溫暖浮上心頭,熨平了心靈的褶皺,踏實、滿足的馨香躍上冬的枝頭!
歲月的流逝,在有情無情中總是留下或多或少的痕跡。板車顯得破爛了,爐灶顯得灰頭灰腦了,更多的,卻是歲月的滄桑逐日浮了出來,吹黑了男人的臉龐,爬滿了男人的眼角。同樣的,自己桃紅嬌嫩的面頰也變得萎黃,不知何時歲月的手還在上面無情地留下或褐或黑或大或小的印記;眼角,即使收緊笑容也難掩細細的紋路,尖尖的下巴亦變得圓潤重疊,更別說曾經若柳的腰身了。
風雨無情,歲月無聲,男人的眼眸,卻仍如山泉般清澈,男人的腰板,卻仍如青石般挺直。卑微低下的謀生手段,卑微低下的生存方式,并不孕育卑微低下的`人格,也不孕育卑微低下的生活態度。反而,自以為是陽春白雪,自以為是高貴典雅,卻在生活的磨礪中早早低了頭,彎了腰,繳了械,鈍了心,多了世故,多了虛榮,多了無情,多了欲望。
生活的美,往往存在于最原始、最純樸的瞬間,往往存在于最原始、最純樸的追求,當然,也往往存在于最原始、最純樸的滿足!
男人如是。自己呢?
或許,這樣一個冬日,與小攤的偶遇,與攤主的偶遇,倒是一石激起千層浪了,麻木無知的心竟能覺得溫暖,倒是有藥可救的呢!
一陣嘈雜,一股疾風夾雜著嗆鼻的塵土,城管的車隊橫行直撞來了。小攤小販們如鳥獸散,紛紛推起車,挑起筐,提起籃,向著小巷子躲避。
男人不緊不慢地,慢條斯理地,給人找了零錢,沖人靦腆地笑了,才拾掇起一堆物什,推著車向小巷子的老地方走去。
鼻子突然酸酸的。在既往的歲月,如此的貓與老鼠的游戲在男人身上又上演了多少次呢?在既往的歲月,男人一直是形單影只,他又有著怎樣的故事怎樣的經歷怎樣的辛酸呢?
人人都有一本難念的經。不同的是,有人把苦難寫在臉上逢人昭示,有人把苦難埋在心底獨自咀嚼;有人把歡樂藏在心底獨自享用,有人把歡樂灑向人間溫暖眾人。有的人,看著高,卻是矮了;有的人,看著矮,卻是高了。
跟隨著男人的腳步,自己也來到了小巷子的盡頭,卻不是當年的如小鹿般一頭撞上,而是悄無聲息地跟著,貓似的。
男人重新支好攤,沒有吆喝,也沒有沮喪,只是迷人的香氣卻是四散開來,在陽光如金的暖暖的冬日的午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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