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返哥廷根》是由季羨林著作的一部書籍,本書以二戰結束為北京創作,作者35年后再謁83歲高齡的瓦爾德施米特恩師,相見如夢。后來作感人至深的名文《重返哥廷根》。下面為大家分享季羨林散文《重返哥廷根》,希望大家會喜歡這篇散文。

創作背景
1945年10月,二戰終結不久,即匆匆束裝上道,經瑞士東歸,“宛如一場春夢,十年就飛過去了”。離開哥廷根35年后的1980年,季羨林率中國社會科學代表團重訪哥市,再謁83歲高齡的瓦爾德施米特恩師,相見如夢。后來作感人至深的名文《重返哥廷根》。
原文
我真是萬萬沒有想到經過了三十五年的漫長歲月,我又回到這個離開祖國幾萬里的小城里來了。
我坐在從漢堡到哥廷根的火車上,我簡直不敢相信這是事實。難道是一個夢嗎?我頻頻問著自己。這當然是非常可笑的,這畢竟就是事實。我腦海里印象歷亂,面影紛呈。過去三十多年來沒有想到的人,想到了;過去三十多年來沒有想到的事,想到了。我那一些尊敬的老師,他們的笑容又呈現在我眼前。
我那像母親一般的女房東,她那慈祥的面容也呈現在我眼前。那個宛宛嬰嬰的女孩子伊爾穆嘉德,也在我眼前活動起來。那窄窄的街道,街道兩旁的鋪子,城東小山的密林,密林深處的小咖啡館,黃葉叢中的小鹿,甚至冬末春初時分從白雪中鉆出來的白色小花雪鐘,還有很多別的東西,都一齊爭先恐后地呈現到我眼前來。一霎時,影像紛亂,我心里也像開了鍋似地激烈地動蕩起來了。
火車停,我飛也似地跳了下去,踏上了哥廷根的土地。忽然有一首詩涌現出來:
少小離家老大回,
鄉音無改鬢毛衰。
兒童相見不相識,
笑問客從何處來。
怎么會涌現這樣一首詩呢?我一時有點茫然、懵然。但又立刻意識到,這一座只有十來萬人的異域小城,在我的心靈深處,早已成為我的第二故鄉了。我曾在這里度過整整十年,是風華正茂的十年。我的足跡印遍了全城的每一寸土地。我曾在這里快樂過,苦惱過,追求過,幻滅過,動搖過,堅持過。這一座小城實際上決定了我一生要走的道路。這一切都不可避免地要在我的心靈上打上永不磨滅的烙印。我在下意識中把它看作第二故鄉,不是非常自然的嗎?
我今天重返第二故鄉,心里面思緒萬端,酸甜苦辣一齊涌上心頭。感情上有一種莫名其妙的重壓,壓得我喘不過氣來,似欣慰,似惆悵,似追悔,似向往。小城幾乎沒有變。市政廳前廣場上矗立的有名的抱鵝女郎的銅像,同三十五年前一模一樣。一群鴿子仍然像從前一樣在銅像周圍徘徊,悠然自得。說不定什么時候一聲呼哨,飛上了后面大禮拜堂的尖頂。我仿佛昨天才離開這里,今天又回來了。
我們走下地下室,到地下餐廳去吃飯。里面陳設如舊,座位如舊,燈光如舊,氣氛如舊。連那年輕的服務員也仿佛是當年的那一位。我仿佛昨天晚上才在這里吃過飯。廣場周圍的大小鋪子都沒有變,那幾家著名的餐館,什么"黑熊"、"少爺餐廳"等等,都還在原地。那兩家書店也都還在原地。總之,我看到的一切都同原來一模一樣。我真的離開這座小城已經三十五年了嗎?
但是,正如中國古人所說的,江山如舊,人物全非,環境沒有改變,然而人物卻已經大大地改變了。我在火車上回憶到的那一些人,有的如果還活著的話年齡已經過了一百歲。這些人的生死存亡就用不著去問了。那些計算起來還沒有這樣老的人,我也不敢貿然去問,怕從被問者的嘴里聽到我不愿意聽的消息。我只繞著彎子問上那么一兩句,得到的回答往往不得要領,模糊得很。這不能怪別人,因為我的問題就模糊不清。我現在非常欣賞這種模糊,模糊中包含著希望。可惜就連這種模糊也不能完全遮蓋住事實。結果是:訪舊半為鬼,驚呼熱中腸。我只能在內心里用無聲的聲音來驚呼了。
在驚呼之余,我仍然堅持懷著沉重的心情去訪舊,首先我要去看一看我住過整整十年的房子。我知道,我那母親般的女房東歐樸爾太太早已離開了人世。但是房子卻還存在,那一條整潔的街道依舊整潔如新,從前我經常看到一些老太太用肥皂來洗刷人行道,現在這人行道仍然像是剛才洗刷過似的,躺下去打一個滾,決不會沾上一點塵土,街拐角處那一家食品商店仍然開著,明亮的大玻璃窗子里面陳列著五光十色的食品。主人卻不知道已經換了第幾代了。
我走到我住過的房子外面,抬頭向上看,看到三樓我那一間房子的窗戶,仍然同以前一樣擺滿了紅紅綠綠的花草,當然不是出自歐樸爾太太之手。我驀地一陣恍惚,仿佛我昨晚才離開,今天又回家了,我推開大門,大步流星地跑上三樓。我沒有用鑰匙去開門,因為我意識到,現在里面住的是另外一家人了。從前這座房子的女主人恐怕早已安息在什么墓地里了,墓上大概也栽滿了玫瑰花吧。
我經常夢見這所房子,夢見房子的女主人,如今卻是人去樓空了。我在這里度過的十年中,有愉快,有痛苦,經歷過轟炸,忍受過饑餓。男房東逝世后,我多次陪著女房東去掃墓。我這個異邦的青年成了她身邊的惟一的親人。無怪我離開時她嚎啕痛哭。我回國以后,最初若干年,還經常通信。后來時移事變,就斷了聯系,我曾癡心妄想,還想再見她一面。而今我確實又來到了哥廷根,然而她卻再也見不到,永遠永遠地見不到了。
我徘徊在當年天天走過的街頭,這里什么地方都有過我的足跡。家家門前的小草坪上依然綠草如茵。今年冬雪來得早了一點。十月中,就下了一場雪。白雪、碧草、紅花,相映成趣。鮮艷的花朵赫然傲雪怒放,比春天和夏天似乎還要鮮艷。我在一篇短文《海棠花》里描繪的那海棠花依然威嚴地站在那里。我忽然回憶起當年的冬天,日暮天陰,雪光照眼,我扶著我的吐火羅文和吠陀語老師西克教授,慢慢地走過十里行街。心里面感到凄清,但又感到溫暖。回到祖國以后,每當下雪的時候,我便想到這一位像祖父一般的老人。回首前塵,已經有四十多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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