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與斌哥雖然是親戚,由于平時都在忙于各自的事情,在一起相聚談心的機會很少。斌哥是個成熟穩(wěn)健的人,八十年代辭去工作下海經商,現在有了自己的商貿公司,生意做得紅紅火火。一次偶然的機會我們聚在了一起,那天晚上我們酒足飯飽之后,斌哥為我在賓館開了房間。我沒想到小時候老實巴交不善言談的斌哥現在說起話來竟如高山流水一般,滔滔不絕。因為我與斌哥是同齡人,斌哥比我大了幾個月,過去的一些生活經歷極其相近,因而在一些事情上面深有同感,言談話語之間顯得異常默契。

上個世紀六十年代,斌哥出生在一個年收入人均大約只有一百元左右的家庭里。他的母親從我記事以來就有神經病史。他的父親一個人既當爹又當娘拉扯斌哥兄弟四個長大成人,并且兄弟四個都上了學。當時,他家的全部收入用來全家人吃喝拉撒還有兄弟四個的學費,他們家生活的艱難程度就可想而知了。但是,就憑那點微薄的收入,斌哥的父親竟然在那個清苦的日子里培養(yǎng)出兄弟四個出類拔萃的人物來,回想起來真是不可思議。
七十年代的農村學校,教育環(huán)境差得讓現在的孩子們無法想象。那時,我們的教室全是清一色的泥草房,寫字的臺子也是用泥坯做的。農村里沒有電燈,夜里讀書寫字用的是棉油燈,一個晚上下來,鼻子里、喉嚨里都是黑黑的燈油灰。
談到這里,勾起了我對兒時的美好回憶。在那個沒有電燈的年代里,不知從何時起,在我幼小的心靈里充滿了對光明的渴望。每當月亮在天上高高掛起的時候,我心里就會不由得滋生出無限樂趣。因為在每個月夜當中,我可以同村里的小朋友們一起玩“跳馬”、“捉迷藏”、“老鼠鉆洞十八打”的游戲。即使父母們有多次的厲聲呵斥,可小朋友們總是將身心沉浸在意猶未盡的歡樂之中,久久不愿意回家睡覺。
斌哥說他從小學的時候就開始住校,一間房子,根本沒有床,同學們全部睡在用禾草直接做成的地鋪上面。那里擠滿了全班的男生,他連個被子都沒有,只能與要好的同學打通腿。冬天沒有任何取暖設施,地上面又潮濕又臟亂,所有的同學都蝸居在一起,被子里、衣服里藏滿了跳蚤、虱子。有時候在教室里上課覺得身上哪個地方癢了,伸手去撓一下,不經意間竟然摸到一個谷粒大小的體態(tài)肥碩的虱子來。這時候就會不由分說地將所有仇恨都集中在兩個手指甲那里,“砰”的一下,虱子的身體四分五裂,指甲間蹦出一灘黑血來。雖然求學的日子是艱難困苦的,可這虱子卻寄生在瘦弱的身體上,過著吃肉喝血的安逸生活。
黑夜里,這些虱子、跳蚤大多都有“旅游觀光”的習慣,因為它們覺得老是吃一個人身上的肉,喝一個人身上的血,胃口就會發(fā)膩。于是,它們往往利用同學們晚上睡在一起的時候,肆意尋找適合自己口味的地方棲息潛伏下來,過著極其肥美的生活。所以,同學們的手上和褲襠里無論男女生都長滿疥瘡。疥瘡的奇癢對于人來說是最痛苦的疾病,一旦染上就會讓學生無法安心聽老師講課,更無法去思考書本上的問題。
為了治好滿身的疥瘡,解除那種奇癢帶來的痛苦,斌哥就曾用硫磺、生豬油和綠豆面攪合在一起自制疥藥,在晚上睡覺的時候搓抹在身上,然后在黑暗中燃一堆黍桿火,一絲不掛的撅著屁股在那里向著火堆烤著。斌哥自制的疥藥全班幾十位男同學都用過,甚至一些女同學也向斌哥偷偷打聽那疥瘡藥的配方。因為男女性別的差異,斌哥心里曾有一種困惑:我配制的疥藥對于我們這些男生是有效果的,不知對于女生們這藥是否會產生相同的效果?
那時所有的農村人都不富裕,所有人身上穿的都是粗布衣衫,吃的都是粗茶淡飯。要說半年幾個月吃不上一頓肉,那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當時的我中午放學回家,剛走到村頭,鼻子里就嗅到一股炒肉的香味。我知道這一定是村子里的誰家中來了比較尊貴的客人,有時候我多么渴望著自己家里也能來客,只有這個時候,嘴里才能吃到那香嫩可口的豬肉。于是,我就會腳底下就加快了腳步,離家越來越近,可那肉的香味離自己卻越來越遠,我的心里不知道有多失望啊!
那時的小學的學費一個學期就五毛錢,現在看來,這五毛錢的學費可以忽略不計,可是,在當時這幾毛錢的學費卻沒有幾家能交得起。那時農村是大集體,生產隊,每個家庭全靠勞力出工掙工分過日子。當時工分就是社員的命根子,有了工分就等于有了糧食,就能夠讓一家子老少吃上果腹面條和黑面團團。從一年級到五年級,小學畢業(yè)的時候,斌哥才發(fā)現,這些五年級畢業(yè)的同學里面,和他一起入小學的同學幾乎寥寥無幾了。原因是隨著年齡的增長,許多同學迫于生活的壓力,都紛紛主動或者被動地輟學,回家?guī)图依锏母改傅缴a隊干農活去了。
斌哥說,如此一來,他成為村里唯一還堅持上學的人。他感激背后站著的老父親,正是在老父親的支撐下自己才有機會在學校里讀書。因為,相比之下,與他同齡的喜歡讀書的許多人卻被迫輟學在家務農,辛苦外出打工,或不到二十歲便草草結了婚。他深感老父親的偉大和自己的幸運。在當時那種條件下,有許多人勸說斌哥的父親讓斌哥輟學,好省些錢去貼補拮據的家庭生活。但老父親仍然堅持讓斌哥讀書,曾發(fā)誓就是家里砸鍋賣鐵也要培養(yǎng)斌哥上到高中。這其中,老父親并沒有望子成龍之類的思想在支持著他,父親只知道不識字的難處,沒有知識就沒有出路,父親的一生就是這樣過來的。
村里人問父親關于斌哥上學的事情,他父親只會有點不好意思地說:“他喜歡上學啊,就讓他上吧。”
斌哥讀書的時候很努力,成績一直很好,在高考的時候竟然順利地考上了大專。然而,因為家里實在是太貧窮了,那七百多塊錢的學費實在是讓家里的老父親為難了,斌哥不得不輟學,他讀書的夢想和腳步被貧窮擋在了高等學府的高墻之外。
在我們那個時代,對于一個農村家庭的孩子來說,能上完高中是一件不容易、也不簡單的事(當時一個大隊就斌哥一個高中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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