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瘋女人跳水了。我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已經(jīng)是打撈尸體半個小時之后了。我們正在田溝里掉蝦，有人專門跑來傳遞這個消息，我們一聽是瘋女人，互相看了一眼，鞋都來不及穿就飛奔往河邊跑，我知道她們肯定跟我一樣緊張，我們想馬上知道她跳水的原因，我們想確定這事與我們無關(guān)，她不可能是因為中午的時候，我們說了她一句：做瘋子都蠢。她不會是因為這句話跳水的，她不會的，必竟那些小男孩說過更難聽的話？

　　我們比平時有人告訴我們家里來親戚了跑的還快，幾分鐘就站在了人群中。我擠到最前面，看到水面上有三只小木船，我們村是沒有木船的，因為我們村有一個很大的鐵船，周圍幾十個村只有我們村有。有人站在船上用竹竿往水里插，不斷有綁著紅腰帶的男人們往水里跳又冒出來。他們只穿了條內(nèi)褲，這個封建的村子里此時沒有人注意到這件事。

　　岸上站滿了關(guān)切的人群，她們沒有呆呆的看，不停的用嘴幫忙：左邊一點，中間一點，后面一點，不是那里，不對是那里......。我問我周圍的大人她是為什么自殺？她們說瘋子做事不需要理由；她們說中午她媽媽來了；她們說她昨天與她丈夫吵架了；她們說她的命來找她了......她們說了很多原因，說了很多與我們沒有關(guān)系的原因。我確定她的死與我無關(guān)后松了口氣。可我還是覺得有點難過，有點自責(zé)。這是我第一次見到村子里有人死，第一次見到有人自殺，我覺得她很勇敢。奶奶罵我的時候我想過自殺，我想用自殺來讓她內(nèi)疚，爸爸媽媽不在身邊被別人說可伶的時候我想過自殺，我想用自殺讓他們后悔，可我不敢，我怕被水嗆著鼻子，那嗞味太難受了，我更不敢用刀，那會疼死的。只是很奇怪的是每次一那樣想，想到自己可能會死，想到他們會很難過，我又突然覺得沒什么大不了的了，反正我會死的，他們會難過的，心情頓時就覺得輕松了。但我不曾想到自殺是一件會讓人們覺得愚蠢的事，因為她們都這樣說，她們說她真是太蠢了，她還有一個孩子啊，她怎么能丟下他，她真的太蠢了，有什么事情是過不去的呢，太蠢了，她們含著眼淚不停的這樣說。

　　我也一起幫著喊，她們說一句我就尖叫著重復(fù)一句，我希望她能快點被打撈起來，我看到她的孩子也在人群中，他還那么小，他似乎還不知道，他關(guān)注的這件事情的主人，是他的媽媽。2個小時過去了，七月的夏天熱的讓人產(chǎn)生幻覺。

　　等等，好像找到了，就在這里。綁著紅腰帶的男人們扎進水里，在快吃晚飯的時候，她終于被打撈起來了。

　　她被自己的丈夫和弟弟抬到早已經(jīng)準(zhǔn)備好的擔(dān)架上，我想去看一眼她的樣子，但是又不敢。大人們帶著微微的哭腔告訴我們她浮腫的很厲害，樣子很難看。她被大人們團團圍住，我們擠不進去，他們也不讓我們看，他們說小孩不能看死人，這不吉利。我沒有在往里面擠，但是也沒有走開，我站在她家門口用手捂著臉，露出半只眼睛，我想如果能看到就看，看不到就算了。在大家快要把她抬進家門的時候，一陣熱風(fēng)吹過，吹翻了蓋在她身上白布的一角。我看到了。濕漉漉的花兒下面，躺著一具膨脹透白的尸體，她的眼睛變成了煤，她似乎不是我認(rèn)識的那個瘋子，她那樣安靜，那樣干凈。我嚇的大叫一聲跑回家去，抱著爺爺讓他用力的捶打我，用疼痛趕走我剛剛看到的一切。爺爺聽完后訓(xùn)斥了我?guī)拙洌鹕碜叩阶约旱?房間，他坐在床上，我坐在他旁邊抱著他的胳膊，他雙手合十，一個人開始念咒語，我更加害怕，不停的的說阿彌陀佛......。

　　那天晚上我做了惡夢，醒來的時候冷汗涮背。那幾天奶奶對我特別好，給我講了一些人死之后的事情，她告訴我那只是另一個世界，死并不可怕，讓我忘記她的樣子，她不會來找我，我不會有任何事，她在另一個世界是一個聰明幸福的人。只是以后我不可以在下水游泳了。

　　事情過去一個月左右，新的八卦讓人們淡忘了這件事，也很少有人提起。只是不知道從哪里傳來了一些邪乎的故事。有人說這個瘋女人的媽媽，有一天去米缸拿米做飯的時候，一打開米缸的蓋子，就看到里面有一只手，一只濕漉漉的手；有人說放牛的時候經(jīng)過河邊，牛突然發(fā)狂，一定是瘋女人復(fù)了身；有人說瘋女人托夢告訴自己她要回來復(fù)仇，那些叫她瘋子的人，那些欺負(fù)過她的人，全部都會受到懲罰。我嚇壞了，每天睡覺都要抓著奶奶的腳，就算她的腳很臭我也抓著，有時候突然嚇醒，我就用力的掐她，我怕瘋女人復(fù)在她的身上，直到聽到奶奶說：想挨揍嗎？我才放心。

　　半年過后，人們基本已經(jīng)忘記這件事了，即使沒有新的故事可以消遣，她們也懶的重復(fù)一件事說上一年。人們把目光移到了瘋女人的丈夫和孩子身上：給你介紹一個女人吧，正常人。給你找一個新媽媽好不好啊......。

　　你的手指頭好丑

　　恐龍嘴唇

　　蠢貨 臟貨

　　你跟那個男人睡過嗎？

　　你有錢嗎？可以給我們買零食吃嗎？......

　　我們對她說過這些話， 我以為她不會記得，她不是一個沒有思想的瘋子嗎？

　　我們村還有一個瘋子，一個小時候摔了一跤，把靈魂摔出來被雞吃了的瘋子。他很聰明，知道5乘以9這些數(shù)學(xué)題的答案，知道要聽媽媽的話。可他真的就只是一個瘋子，一個有另一種語言，另一種生活方式，活在另一個世界的瘋子。后來他也死了，聽說他走了很遠(yuǎn)，因為找不到吃的餓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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