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教，家家都有，但卻千差萬別。爺爺常對我們說：“人沒有干活累死的，好吃懶做必定敗家！”我們這些子孫都把爺爺?shù)脑挳?dāng)做家訓(xùn)牢記心中，并一輩一輩地傳下去。到我孫子這一輩已經(jīng)60多年過去了，已是擁有16戶70多口人的大家族，但家家戶戶小日子都過得非常殷實(shí)。
而爺爺?shù)膬蓚€堂兄弟就截然不同了，由于爺爺?shù)奶眯值艿暮⒆佣己贸詰凶觯乩锏牟蓍L得比莊稼還高。不積肥，不喂牲口，農(nóng)忙時買來牲口種地，種完地馬上賣掉，說不賣掉牲口人還要受累侍候牲口，還給人爭嘴搭飼料。他們種地的特點(diǎn)是：一不施肥、二不松土、三不除草、旱不澆地、澇不排水、該搶收不搶收、該搶種不搶種，來了農(nóng)活雇短工。享受生活不含糊，吃好的、穿好的、坐在戲園子里聽?wèi)蜞竟献印②s集上店擺闊氣。等到土地歸公時，五十畝好田之剩下七畝七分。
有一陣子農(nóng)村興吃大食堂，村里就爺爺?shù)膬蓚€堂侄高興得整天哼小曲兒，因?yàn)椴挥米约鹤鲲埩耍搅顺燥埖臅r候，掂著碗去食堂吃現(xiàn)成的，沒想到一個月沒過食堂就關(guān)門了。
正好這時煤礦上來招收工人，有工資有飯吃。爺爺?shù)拇筇弥赌挲g大，想去人家不要他，但堂侄的獨(dú)苗兒子豹子二十多歲正當(dāng)年，被招為煤礦工人。他念過兩年小學(xué)，自稱是個文化人。沒想到了煤礦下煤窯，三天沒過受不了。心里還在惦記著公共食堂好，于是悄悄離開煤礦跑回家，慌忙拿上碗筷去食堂，只見鍋里蝎子、蚰蜒亂打架，他這才想起食堂早斷糧
正在饑腸刮肚難忍受，聽說上級來了救濟(jì)糧。他拿起碗筷跑得慌，食堂打飯排隊(duì)已很長。好不容易排到遞上碗，食堂老炊拒絕給打飯，因?yàn)樗募Z食供應(yīng)關(guān)系在煤礦。好話說了千萬遍，一人一天救濟(jì)三兩面，實(shí)難通融這碗飯。豹子無奈回家去，看著他娘那碗飯，不知他爹去哪兒享美食。娘勸豹子還是回煤礦，那里又有工資還有大米白面充饑腸。
他說娘啊娘，你不知道挖煤有多么苦和累，我寧愿餓死不受那份罪。娘倆你望望我我望望你，娘倆一天候著三兩救濟(jì)糧。沒過十天豹子兒先亡，又沒過十天有傳言，說他爹餓死在客鄉(xiāng)。又沒過十天，豹子的娘也因只靠三兩救濟(jì)糧見閻王。
與豹子一同被招去挖煤的還有爺爺?shù)牡谖鍌€十八歲的孫子五牛，也就是我的第五個堂哥。別看他比豹子小著七八歲，聽說挖煤競賽是冠軍，很快就當(dāng)了帶班長。因?yàn)樗际且惶炷芨蓛商斓幕睿V長怕他累壞勸他干活悠著點(diǎn)，挖煤來日還方長。五牛哥哥卻憨憨一笑說：“俺爺爺說，人沒有干活累死的，只有不干活懶死的。如今爺爺干活賽黃忠，俺干活也要賽過小羅成！”
礦長感動地直點(diǎn)頭，激動的淚花往外流，緊緊握住五牛哥的手說：“真不愧為是陳五牛，真真賽過五頭牛。你沒來時我是白旗礦長白旗礦，挖煤的產(chǎn)量總是上不去，每次到了局里開會都挨批。如今你來挖煤礦上大變樣，產(chǎn)量翻番次次得紅旗，我是拔了白旗插紅旗，成了紅旗礦長紅旗礦，你千萬不能有閃失。干活雖說累不死，但干過頭了累趴下也了不得，只要能超過局里的生產(chǎn)計(jì)劃一點(diǎn)點(diǎn)就可以，留得青山在總會不斷柴。不能沖動一時誤前程！”
五牛哥看著既激動又擔(dān)心又緊張的礦長，挺了挺腰桿拍了拍胸脯，又憨憨一笑說：“謝謝礦長對我的關(guān)心！不過你放心，只要能吃飽，就像那拉煤的汽車，只要不缺油，就能不停地跑。”
五牛哥在井下工作面挖煤的場景又浮現(xiàn)在了礦長的腦海里，只見五牛哥手掄大鎬，狂風(fēng)一般地舞不停，好像是一臺大馬力的掘進(jìn)機(jī)，轉(zhuǎn)眼間剛放過炮的工作面煤層被掘開，被裝上吊籃，被卷揚(yáng)機(jī)拖上地面。那是上世紀(jì)五十年代末，煤礦開采沒有半點(diǎn)機(jī)械化，全是靠人工，采用打眼放炮掘進(jìn)，頂板、瓦斯、塵害、熱害事故時有發(fā)生。雖然自五牛哥來到礦上以后，針對井下這種惡劣的勞動環(huán)境采取了一些安全措施，使事故比原來減少了一半以上，為此礦上還得到礦局頒發(fā)的安全生產(chǎn)流動紅旗獎。礦長越想越怕把五牛哥累趴下，影響煤的產(chǎn)量，影響安全事故，影響礦上的紅旗，為了保住陳五牛這個勞動標(biāo)兵、安全標(biāo)兵不倒，從長遠(yuǎn)大局考慮，礦長決心已定，決心要好好獎勵獎勵這個年輕有為的新礦工。于是關(guān)心地說：“陳五牛同志，你也來了個把月了，你整天給我念叨你的爺爺，你一定是很想念你的爺爺了，那你就利用三個星期天回去看看爺爺吧，也代我向你的爺爺問候，致敬！”
“哪里來的三個星期天？三個星期天咋能會湊到一起的？再說俺也從來沒有休息過星期天。”五牛哥傻乎乎地瞪著兩只大眼睛望著礦長說。
礦長心想，這小鬼還真想爺爺了，便開玩笑說：“你連著三個星期的星期天都回去不是三個星期天嗎？”
五牛哥連連擺手說：“礦上離俺家二百多里路，汽車又少又不應(yīng)時，再說來回還得花兩三塊錢的車費(fèi)，還要耽擱礦上的活。不回不回！等我攢夠了錢，買輛自行車騎上回家看爺爺多好啊，又快當(dāng)，又方便，又排場。”
“有多快？”
“反正比坐汽車快！”
“為什么比坐汽車快？”
“自行車是沒汽車跑得快，但從礦上到汽車站十七八里路，從俺縣汽車站到俺家二十五里路，車又搭不上，用兩條腿走也得半天。要是有輛自行車，可操小道直奔回家的路，輕輕松松小半天就可以到家。再說我也不受那汽車鐘點(diǎn)的限制了，早晚都能騎上車趕路。假如黎明雞叫上路，十點(diǎn)前準(zhǔn)能趕到礦上，還不耽擱下午接班，是不是比汽車快呀？”
礦長聽得直點(diǎn)頭，沒想到陳五牛不僅能干活、會干活，而且腦瓜子也這么靈、這么有心機(jī)，更佩服他探親還想著礦上的活。于是高興地說：：“你已經(jīng)好幾個星期天沒休息了，就先用三個星期天吧，明天你就可以騎上自行車回家看爺爺了。”
“騎誰的自行車？”五牛不解地問。
礦長笑了笑說：“我有一輛舊自行車，礦上剛買了一輛大輪新金鹿車。隨你挑，隨你撿，想騎哪輛騎哪輛！”
“那我就騎你那輛舊的吧。”五牛激動地說。
“為什么不騎礦上那輛新車，反倒騎我那輛破車？”
“爺爺說不能占公家的便宜，再說公家的'車是用來辦公家事的，我是私事，用了不合適，所以不用公家車。你的車是私家車，算我向你借的，等我買了車，我也可以借給你騎，不存在誰占了誰的便宜，人與人之間互借東西是常有的事，所以我才要騎你的車。”五牛連珠炮似地說出了騎礦長車的道理。
礦長聽了很受感動，站起來拍拍五牛的肩膀鄭重地說：“說得好，就這么定了。”
“謝謝礦長！”
第二天還沒等到黎明五牛哥就騎上礦長的破車出發(fā)了，早晨出去放羊的爺爺還沒有回家他就到了家。他見家里一個人也沒有，就騎上車到爺爺常去放羊的西河灘去找，他遠(yuǎn)遠(yuǎn)地就看見了爺爺，奶奶也在那里拔草。他用力很蹬了幾下，轉(zhuǎn)眼就到了爺爺奶奶面前。他高興地大聲喊道：“爺爺，奶奶……”
爺爺奶奶正在念叨擔(dān)心五牛在煤礦的事，忽然看到五牛站在面前，還以為是做夢，老兩口相互看了看，然后笑了笑，異口同聲地說：“咱陳家人就是神，說誰誰就到！”
五牛看著比一個月前消瘦了許多的爺爺奶奶，心里酸楚楚的，眼淚不由地涌滿了眼眶，孝順的五牛怕爺爺奶奶看見了難過，連忙用手拭去了眼淚，笑著說：“爺爺奶奶好！”
爺爺臉上的笑容突然蒸發(fā)了一樣，一把把五牛拉在懷里，用力地?fù)肀е棠桃擦鞒隽搜蹨I，喃喃地說：“豹子死了！”
爺爺松開五牛，長嘆一聲說：“聽豹子說礦上的活很苦很累？實(shí)在受不下去不愿意干回來也好！這個世上人的活法很多，礦上不行，咱還可以去干別的行當(dāng)，照樣能過好生活。”
五牛激動地說：“你不是說人沒有干活累死的嗎？我還沒有感到累哩，我一定要好好干下去！你孫子我已經(jīng)是帶班長了，還是礦上的勞動模范和安全標(biāo)兵呢！”
爺爺搖搖頭不解地說：“那你怎么這個時候回來了？”
“是礦長獎勵給我的三天探親假，要我一定回來看看爺爺奶奶，并讓我?guī)蚰阒戮础柡谩！?/p>
“我孫子一定是給礦長立了大功了，要不咋會有這獎勵！”
爺爺開心地笑了，奶奶也激動地老淚橫流。奶奶忙抬起手，用袖口輕輕沾了沾眼淚說：“聽豹子說礦上苦不堪言，你爺爺和我整天心里難受，吃不下飯，睡不著覺。想叫你爹去礦上看看，他沒時間，整天不是挖河就是修什么水庫，村上的男女勞力全被攆到工地上修水利去了。還是你去礦上之前去的，至今還沒回來！今天你回來了，家里就放心了。”
“奶奶，你剛才說豹子哥死了，你聽誰說的？”
“不是聽說的，是他從礦上跑回家餓死在家了。他回來你不知道？”爺爺擠出兩滴眼淚，難過地說。
“我和他不是一個礦區(qū)，不在一起上班。我愿想抽時間去看看他的，挖煤任務(wù)太重，沒時間去。他跑回家來干什么？真是的！”
五牛后悔沒有去看看豹子，感到很遺憾和惋惜，不可思議地說：“他在礦上的口糧定量一個月是六十斤，不在礦上好好干活吃那六十斤上好的面粉，卻跑回來餓死在家里，不知豹子都是咋想的？”
爺爺長嘆一聲說：“他們這個家在這個世界上是徹底消失了，但責(zé)任不在豹子，他爺爺沒有給他爹一個堅(jiān)實(shí)的脊梁，他爹更沒有給他鍛造一個能夠頂天立地的脊梁。脊梁疲軟就不能承受重壓和苦難。人的一生幾十年，哪能都是順?biāo)橈L(fēng)行舟，絕對不會都是好事好情，苦難的坎一定不會少，有時會一個接著一個地向你走來。人的一生遇到的困難可能要比好事多得多。怎么辦？躲是躲不開的，必須要面對。面對靠什么？靠的是勇氣和力量。人到這個社會上不是光來享福的，有時還要受罪，甚至受大罪。”
五牛聽罷爺爺?shù)脑挘s到水利工地看了看他爹和他娘，第二天早早地就趕回礦上挖煤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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