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冬至前后，正是大西北滴水成冰的時節。但我心里捧著一團火，因為我要離開家，到一個陌生的但一定會享福的地方去工作，要離開土地里刨食的日子了。那一張薄薄的招工通知，就是冬日里飛進我們這個四面露風寒酸貧窮家庭的春燕，就是天上掉下的讓我們全家感到榮幸至極的餡餅，就是給我們家那個小土爐里添進的一塊燃燒不滅的塊煤。

　　我沒注意過父親母親的眼神，但我感覺到他們步伐里的快樂。這些天，他們天天圍繞著我的離開做工作。給我準備新的被褥，做新棉襖，買新床單。還從鄰家肖木匠那里花4塊錢買了口白皮小木箱。我這一走啊，花費的是全家一兩年才能分到的勞動所得呢。

　　妹妹們也是高興的。他們歡笑的聲音顯然比平時要多些，他們看著哥哥準備，睡夢里為家里的好事合不攏嘴。大妹妹14歲二妹妹9歲三妹妹5歲小弟弟才2歲，他們是今后需要我掙錢來管的，我暗暗想，有了錢一定讓妹妹穿得光鮮些，不能讓他們上學的時候還沒有棉鞋棉褲受我上學時候的凍。

　　告別姑姑、姨姨、舅舅家是必不可少的。我帶著的喜訊讓所有親戚們都為之高興。外公外奶慈祥的神態里包藏著衷心的祝愿。我沒有忘記曾經站在外公家炕上表過的態：等我將來掙錢了，一定給爺爺奶奶買來一大把槍、一大堆糖！姑姑摸著我的頭，為了我的美好而落下幸福的淚。表哥表姐表弟表妹們都一樣，無不歡欣鼓舞。我沒有看到過嫉妒，離開時身上落滿了祝福的目光。

　　軍用大卡車到大隊門口的時候一群鄉親圍過來，把父親和抱著弟弟的母親擠到一邊，只有妹妹的聲音在汽車開動后還那么脆朗：哥哥，哥哥！擠在半車新伙伴里還沒回過神來，汽車已經開動，我沒顧上回頭汽車已經跑出老遠。我沒顧得上跟父母親揮手告別。后來好些時候我都沒有來得及跟送行的父母告別，沒看到他們送我的目光。

　　但我感覺得到身上他們的眼神。直到汽車沒了影子，他們還戀戀不舍，那眼神追逐著到了遠方。

　　二

　　春去秋來，寒來暑往，人生的季節好快。我走進你們中間，就成了你們的孩子。你們，我的師傅們，唯一的男李師傅，揚州人，上海選調來的；李師傅，遼寧人；董師傅，山東人；林師傅，北京人；陳師傅，陜西人。還有兩個師姐，陳師姐，黎師姐。我被派給男李師傅當徒弟，他的前徒弟是黎師姐。師傅把我領進小組學習的小辦公室里面授機宜：學技術要從打底功開始，一點一滴地學；過去當學徒是很苦的，要給師傅全家倒夜壺，不拿工錢的；要吃苦耐勞，眼里有活，每天早早來做好準備工作……

　　一晃幾年過去了，我的學徒生涯卻一直沒有結束。因為師傅一直在身邊。我算不算出徒了呢，我也不知道，但是工作早就是獨立了的。后來的小青年也讓我帶過。想起學徒時候，五味雜陳。師傅很傳統，要求也很嚴，當然我學的也很精細，也很用心。所謂用心，就是既跟著師傅學樣，還要有自己的想法在變樣，有自己的東西。師傅們很開明，也很通達，他們不會因為你的變化而有異議。在師傅們的身上，我學到了獻身事業的精神，也看到了忠誠報國的犧牲。

　　師傅們不僅關心著我的工作，也關心著我的個人問題。工作幾年后，師傅們開始給我介紹的好幾個朋友，雖然都沒成功，但我還是感謝他們。師傅們是不達目的不罷休。李師傅再次給我介紹的對象，終于讓我盤起了她的長發。這時候我已經調出班組3年多了。

　　后來我在工作上一帆風順，我知道這前進的風帆上有師傅們希望的眼神。他們為我驕傲與自豪，我是從他們手里出去的徒弟，我的成長進步永遠是他們的榮光。

　　去年收到退休到常州的李師傅的電話，異常親切。多年沒有她的消息，拉起話來就不想放下。我們不敢共同回憶，我的李師傅和師母都已不在人世，身在濟南的董師傅日子不太好過，易地安置的陳師傅剛剛離開基地，林師傅很早去了北京失去了聯系……

　　直到現在，我每天走在上班的路上，還能感覺到師傅們的眼神，那種充滿了希望與信心的目光。

　　三

　　是不是所有得到的都不珍貴而得不到的就覺得希奇？

　　她就是這樣。我永遠記著的是那一絲幽冤的眼神，淡淡在灑在空氣里，灑在我的身上。我是不大敢和這個目光對視的。因為那個時代還沒有對于男人的評價，沒有說你是不是男人的損砭。如果有，也許她會在心里一遍遍地說，你，不像個男人；你，為什么不像個男人！

　　算不得初戀。因為之前有過追求，有過動心，有過戀愛。她是我的一位師妹，很有些淵源的呢。一個冬夜我回老家，途中下車后跟一位老師傅住在公寓，說起來這師傅正是師妹的父親，于是得到照顧。師妹很開朗，很清純。這與我相對內向的性格本來是有反差的，可是說不清為什么我們熟識后就有了說不完的話，直到今天。我學習，她也跟著學習；我干活，她跟著做事。我們高高興興地說著對生活的認識，背誦著喜愛的詩詞，放飛著的青春夢想。

　　但我在關鍵處躊躇不前。因為我自卑。我來自鄉下，沒錢沒啥，還是個工人。在我們一批人里，屬于要啥沒啥的人。那時候沒想到自己還有優勢，比如個頭長相，好學進步，也可能會是吸引人的地方。人啊，活得太清醒了可能也有問題的，一些好的機會就那樣在自我卑賤的心理支配下失去了；生活里是需要些混沌的，不清不夢不明不白的時候，遇到的可能就是一輩子也不后悔的好生活呢。

　　我看到她眼神里的語言，但我只能裝作不明白。我不想讓自己受傷的時候也傷了心里愛著的人。當然，那時候是不敢承認有愛的。

　　我拒絕了她親自給我的暗示：其實也不是沒人看得上你呢。我牢牢地記著這話。有這一句話，我就會感激她一輩子了。我眼看著她成了別人的新娘。我在她的婚禮上熱烈祝福，這是真心的。

　　但我不得不面對她投射在身上的幽幽的眼神。一直伴我終生的這個眼神。

　　有位朋友問我，你說老實話，有沒有愛人之外還愛著的女人？我說有，有一個，她永遠在我心底。這種精神的愛不可磨滅。

　　經常，我會停留在她的眼神處，看著她的笑。我為她生活的幸福而快樂，她為我的平安順利健康而高興。或許我們的彼此，就是為了讓大家都快樂也要努力生活的更好些。

　　四

　　無論我走在哪里，無論我活到什么歲數，無論那些關注我的人在還是不在，我都能感覺到一些眼神在我身上。因為這些注視的目光，我生活的滋味更濃，我邁出的步子更實，我精神里的快樂更多。

　　那一束束悠遠而又親近的眼神，是催我揚帆的動能，是我明白自己是誰的醍醐，就時常在我干旱心田里灑下的甘霖……

　　哦，那是你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