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老人的腳步真快,一晃我退休快五年了。回憶過往,讓我夢牽魂縈的還是農科所:南洋風吹過的十里田野,稻花飄香;夏蟬的噪鳴聲,響徹在大堤上蔽日的高樹上;黃昏時的小村,炊煙裊裊地在矮屋低舍升起;皚皚的白雪,覆蓋著寒冬空曠田野上過冬的麥苗一一那是四十五年前的事一一那年我十九歲,高中畢業的知青?;蛟谖绾笮s,或在夜半夢中,我的腳步又悄悄地來到了第二故鄉一一三湖農場農科所。

還是那座老橋一一318國道上的湖北境內的丫角大橋。橋西是江陵縣,橋東是潛江縣。橋下這條小河長100多公里,叫總干渠,是上世紀六十年代初,6000建設大軍“腰斬三湖”,挖掘的一條人工河。上游幾公里就到了長湖;河水順流而下,經過潛江境內的運糧湖農場、張金公社、西大垸農場,再過監利、洪湖至新灘口便匯入長江了。橋的下游江陵境內七公里處是三湖農場的農科所,我當年下放的地方;二十公里處則是農場場部。與農科所隔河相望的是運糧湖農場的邵溝隊。這兒是享譽魚米之鄉的江漢平原,溝渠縱橫,水網交錯,上世紀七十年代有一部紀錄片《水鄉園林》,就是在潛江拍攝的。當年,因交通不便,汽車是不能從大橋這兒直接到農科所的。記得第一年回武漢過春節,接送我們的卡車,停在對河的堤上;是所里的小船一撥一撥地把我們撐過去、撐過來的。汽車走大橋這邊,近多了。
然而,我們剛來農科所時,走的卻是另一條路。記得七二年的四月二十九日,在鑼鼓喧天、彩旗飛揚的歡送聲中,我們站在拉著幾根纜繩當扶手的卡車上,從母校武漢八中興高采烈地向農場出發了。汽車走的是老漢(口)沙(市)公路。到潛江轉道張金公社,穿過老鎮便是總干渠;然后向上游行駛了三公里下車,再轉乘小船擺渡過的河。船靠了岸邊的舊渡口,上去就是三湖農場的老街齊家埠了;這也是總場機關的所在地。繞了一個不大不小的彎子。
來農場的路上,因汽車發生了故障,上午在仙桃縣的長埫口鎮拋錨了兩個多小時,耽誤了趕路。此時夜暮已經降臨了,老街籠罩在初夏的夜色之中。農科所來接知青的東方紅拖拉機,在堤邊早已等候多時了。我們趕緊爬上了鋪滿稻草的鐵牛,或蹲或坐著;搪瓷盆子裝雜物的大網兜、大小箱子、人造革的飛機商標的旅行包、用繩子或軍用帶捆扎的棉被等行李,也隨人堆放在車廂里。鐵牛駛上了“下雨一團糟,天晴一把刀”的河堤上的公路,沿著深淺不一的轍跡,向上游顛簸了半個多小時,好不容易到達了終點。在滿天繁星的光照下,我們來到這個陌生的地方,三十五個知青潮水般地涌來,人煙稀少的農科所一下子沸騰起來了。星星點燈的鄉村之夜,草中的蟲兒在盡情地歌唱,人們也在縱情地歡笑,那是多么開心的時刻啊!我沉浸在歡樂之中,并對這兒的一切充滿了新鮮感、好奇心。這是一片怎樣的土地,這兒的人們又是怎樣地生活呢?
農科所是我們來之前不久,從一分場的南河隊那邊搬遷過來的。這兒以前是荊州軍分區的農場,我們來的時候,還見過幾個留下做收尾工作的軍人。他們住在打谷場旁邊的倉庫里,麥子收割歸倉時,才撤走。倉庫門口有一排蜂箱,有兩個養蜂的人。二十歲左右的小伙子姓趙,長得高大白俊,單身;還有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一一長期在外熬得住的年齡。養蜂比干農活單純,但長年在外,顧不上家,媳婦能干才安心。一般年后來平原,蠶豆花開了,油菜花開了,路邊的野花也開了,小密蜂開始忙碌了。秋后平原上的花凋謝了,養蜂人開始往高處迀。先搬到小山上,然后上高山。山里的花開得遲,唐朝詩人白居易的《大林寺桃花》中有“人間四月芳菲盡,山中桃花始盛開”這樣的句子,就是這個意思。哪里有花,養蜂人就往哪里跑。他們在取蜜時,不戴面罩的,看樣子養蜂有幾年了。那時不講究養生保健,沒看見有人買蜂蜜。
聽留守的軍人說,早些年,夏收后的金燦燦的麥田里,還見過撒開腿狂奔的黃羊。這說的大概是六十年代初的事,多年未見蹤跡了。時下常見的有野雞、野兎;至于野鴨,在未開墾的荒湖里,是不難看見在天上飛去飛來的。這是聽從農科所調到閘管所的小知青說的。他們三天兩頭會去巡湖一一監利那邊每年春上過來的農人,為了積青肥,把總干渠坡上的短草、貼著地皮幾乎割光了。有時苦于草少,冒險去闖荒灘野湖。碰上了巡湖的,輕則被驅之,重的甚至扣船收繳工具;倘若運氣好碰不到管湖的人,堆滿了青草的小船就順流而下,滿載而歸了。
這兒的前身是湖,修了總干渠后,湖水排入了小河,千年的湖底重見天日。剛去時,平整好了的水田,泥士面上的蓮子,像天上的繁星一樣,俯身可拾。歇息時,撿幾分鐘可裝小半口袋的。有空時,坐在門口,置蓮子于半塊紅磚之上,或用鐵錘,或用磚石,稍微用點力敲擊,石一般硬的黑皮可碎。丟進口里,嚼起來可香呢!老蓮子硬,牙齒更硬。聽小賈說,食堂的杜師傅的大兒子,也就是杜作軍的哥哥鴨拐子,嗑蓮子像嗑蠶豆一樣有名。什么事也能出名,他放鴨子知道的人多,可能與此事有關。真是“鴨棚的老板睡大覺一一不撿蛋(簡單)!”這硬的蓮子,在湖底沉睡了多少年,誰也不知道。但沉淀了的淤泥肥,是不爭的事實。據當地棄舟登岸、半路出家的老農說:“剛變水田的頭幾年,早割的稻子,短樁上很快又竄出了梗苗,又收了一次,盡管不多?!庇纱丝梢姡柿Χ嘧恪?/p>
那時政府的口號是:退湖還田,變四湖地區為米糧倉。從總干渠的名字就可以知道,這條河其實就是排灌渠。六十年代興修水利后,基本上是旱澇保收。記得毛主席早就說過:“水利是農業的命脈,我們也應予以極大的注意?!闭驗槿绱酥匾?,那時的水利抓得緊,冬天農閑上江堤水庫修水利設施是重要的工作。不忙到陰歷年前,是回不了家的。那時,千軍萬馬大會戰的場面,到處都是。有一個精典的段子,就是說的水利工地上你追我趕,熱火朝天的勞動場面。工地上的廣播員念完一篇倡議書戓者好人好事的文章,最后總會說:“以上是某某單位來稿(搞)?!备苫畹娜?,未等念完就搶著說出來了。其他人會意地一笑。緊張勞動的氣氛,一下子輕松了。那個年代,這算是最粗俗、放肆、出格的玩笑了。因為是雙關語,又不是偷懶耍滑的人說的,帶隊的民兵連長一般是不會追究的。我們沒有外出上堤的任務,但所內溝溝渠渠的活兒,也是不少的,尤其是第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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