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情感散文：心愿

　　丁一老師在馬頭峽算是一個很知名的人物了。丁一老師生長在馬頭峽，十九歲中師畢業就在鎮上的初中教學，一直到六十歲退休，整整在講臺上站了四十一年！這樣說吧，馬頭峽自十七八歲的娃娃往上算，每個家庭，至少有兩代人是丁老師的學生，甚至還有三代的呢！

　　丁老師在馬頭峽是真正的德高望重。他一生桃李滿天下，但最令他自豪的學生是馮剛和楊陽，這兩個學生，現在一個是全國著名的國畫大家，一個是旅美的學者、教授。這兩個聲名顯赫的學生，丁老師從初一到初三給他們帶語文課，在初一、初二還給他們當過兩年班主任呢。

　　丁老師記得很清楚，在馮剛和楊陽剛上了中學那年，在元旦到來之時，每個同學都想著給老師送上自己最特別最精美的禮物，以表達對老師辛勞的感謝和對老師新年的祝福。在新年的那天早晨，同學們紛紛向任課老師獻上自己購買的精美的賀卡，有山水圖畫的；有香味賀卡；還有帶音樂的賀卡……簡直一個賀卡博覽會。老師們收到精美的賀卡，心情愉悅，體驗著一個做老師的幸福。丁老師收到的賀卡最多，他把同學們贈送的賀卡很細心地整理在一起，裝在一個牛皮紙的檔案袋里。他在向同學們表示感謝之后，特意舉起一張自制的賀卡，很興奮很激動地說：這是他收到的唯一的一張自制的賀卡，也是他心里最精美的賀卡，他要特意向制作這張賀卡的馮剛、楊陽表示感謝，因為這張賀卡里面，傾注了兩個學生對老師真正的敬意和祝福，這是他收到的最好最美的賀卡，他要珍藏一生。說完之后，丁老師很鄭重地把那張自制的賀卡交給全班同學傳閱一圈之后，珍愛地裝進了他的中山服的上衣口袋里。

　　那是一張信封般大的白色硬紙片，上面畫了一束斑斕的山花，那是擅長畫畫的馮剛用水彩畫的，旁邊是用鋼筆一筆一畫寫成的一首小詩：

　　敬愛的老師

　　您赤誠的愛

　　喚醒了多少迷惘

　　哺育了多少自信

　　催發了多少征帆

　　老師

　　您的愛，世界上最為珍貴

　　詩作者是擅長寫作的楊陽。那水彩畫不是很清晰，可能是水彩不夠，加的水太多了。就是這張極為普通的賀卡，丁老師卻如獲至寶，在班會上多次褒獎，表示感謝，并且號召本班的學生，在以后的新年到來之時，最好自制賀卡送給老師，那才是最有意義的呢。可是，絕大多數學生還是購買賀卡送老師，因為他們感覺到大多數老師不喜歡學生自制的賀卡。

　　丁老師之所以很在意馮剛和楊陽自制的賀卡，除了這兩個學生品學兼優之外，更重要的是，這兩個學生都是來自關山深處，求學不易，而且家境都很貧寒。丁老師曾經兩次到過關山深處的學生家里，對山里娃娃上學的艱難深有體驗，并且他知道，每年新年同學們紛紛給老師贈送賀卡的時候，是馮剛和楊陽最尷尬的時候，用錢買賀卡，自己沒有能力，自制的賀卡，其他的老師又不屑一顧，甚至當著他們的面就拋在一邊。唯有他的喜愛，才使兩個娃娃心里得到了一些安慰。

　　丁老師退休之后，身體每況愈下，尤其是他的眼睛，因為白內障做了兩次手術，可是效果很不理想，尤其是今年春天到省城的醫院做了第三次手術之后，右眼不久就失明了，左眼的視力也很微弱，幾近失明了。在右眼失明之后，丁老師叫小兒子把以前學生贈他的賀卡全拿出來，擺了大半個水泥院子，他借著左眼微弱的視力，逐一觀看，透過每一張賀卡，他似乎看見了一張張笑臉，他那皺褶縱橫的額頭，填滿了滿足的笑容。看學生以前送的賀卡，成了丁老師每隔幾天就要做的功課。孫女也掌握了爺爺的規律，每隔一兩周，若是天氣晴好，就把那些賀卡擺在水泥地的院子里，讓爺爺檢閱。

　　隨著自己病情的加重，丁老師心里滋生了一個愿望，心里時時被這個愿望糾結著，煩躁不安。小兒子知道老父親的愿望，可是他知道要了卻父親的這個心愿，實在是難度太大，因為丁老師想再一次得到馮剛和楊陽合作自制的賀卡。你想啊，馮剛現在是全國知名的實力派畫家，家住北京，好多人想見一面都不能如愿，還有楊陽，人家旅居美國，著名大學的客座教授，那是你想叫來就能來的'嗎？看著父親日漸衰退的視力和日益加重的病情，小兒子心急如焚，萬般無奈之下，他抱著試試看的態度，撥通了他的初中同學馮剛的電話，說明了老父親的病情和心愿。誰想馮剛一聽電話，就急切地告訴丁老師的小兒子，他和楊陽一定會回來，在老師的視力還沒有消失之前，一定要滿足老師的這個愿望。最后，馮剛還要丁老師親自聽電話，承諾他們一定回來給老師送賀卡。

　　一個多月之后，馬頭峽的街道上來了一輛據說價錢要上百萬元的小汽車，穩穩地停在丁老師家的大門外面。車門打開，先后下來兩個西裝革履，氣度不凡的四十來歲的男人，他們和早已迎候在大門外的丁老師的小兒子親切地握手、擁抱，之后一起進到院子里，并排站在須發皆白，右眼空洞無神，左眼瞇成一條縫，滿臉滄桑、弱不禁風的丁老師面前，深情地喊了一聲：“老師好！我們看您來遲了！”丁老師一手拉一個，無神的雙眼里流出兩行濁淚：“好娃娃，好娃娃！老師難為你們了！”

　　“老師，您千萬不要這么說，是我們不好，沒能及時來看您！”

　　在丁老師家的院子里，那張八仙桌上，馮剛拿出一張8K的白紙卡，略作沉思，就開始作畫，不多時間，一棵碩果累累的李子樹，纖毫畢現地展現在大家的面前，只看得眾人目瞪口呆。等馮剛畫完，楊陽接過毛筆，屏息斂神，在旁邊寫下了四句詩：

　　桃李不言，下自成蹊。

　　師恩如山，永當銘記。

　　在眾人的一篇喝彩聲中，兩個學生完成了自制的賀卡，在這不逢年不逢節的時候，恭恭敬敬地把賀卡送到老師手里。

　　丁老師借著陽光，艱難而認真地把這幅特別的賀卡端詳了好長時間，最后又從他的中山服的上衣袋里，掏出了兩個學生二十八年前送給他的那張賀卡，雖然紙質已經泛黃，但是畫面，字跡依然清晰，可以看得出主人是精心保存的。

　　在夏日的陽光下，兩幅新舊賀卡，顯得異常的厚重、美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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