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你愿與不愿，生命的經(jīng)歷終不是自己決定的，適時而變，也許是最好的選擇。
今天，我終于下定了決心要告別我已經(jīng)習慣了的生活——離開講臺，離開和我共同成長的學生們，離開實驗學校。
第二節(jié)，我敲響了校長辦公室的門。當手指碰到門的那一刻，我沒有了以前的緊張，那種決絕是我自己始料未及的。校長坐在寬大的寫字臺后邊，依舊是我常見的表情，洞察一切的樣子。“不需要陳述，你的情況我了解得非常清楚，我想請你堅持三個月，因為你對學生情況已經(jīng)比較熟悉。當然，你可以選擇，走還是留，你自己決定。”這樣的開門見山與我想象的不一樣。也是，我的想法他早已清楚，只是需要我做一個當面的決斷，他不想阻礙我的意向，但那個“請”字還是讓我感受到了這個平時倨傲的老人真心的挽留。
腦中交替的出現(xiàn)了學生和女兒的面容，一個是朝氣蓬勃、求知若渴，一個是蒼白虛弱、目光渙散。學生送走了一屆又一屆，女兒熬了一年又一年，整整四年半，我送走了四屆優(yōu)秀的學生，一邊工作一邊求醫(yī)治療，卻依然沒有把女兒從病痛中拯救出來，并且近三個月來，女兒的病情出現(xiàn)了加重的情況，每天都會有數(shù)次的發(fā)作，每次發(fā)作完后便會渾身癱軟，極度疲憊與虛弱。四年半來，我坐在教室里，站在講臺上，掰著時間度日，懸著心過活，也許當我正在講課時，正在批改作業(yè)時，女兒正在發(fā)作，正在忍受著巨大的痛苦！我常常會看著生機勃勃的學生們，眼淚不自覺地模糊了雙眼。我教的是畢業(yè)班，繁重的工作幾乎占取了我白天所有的時間，不斷的成績評比給了我極大的壓力，而女兒的病痛與治療的艱辛又常常揉搓著我的心，疼痛欲裂，我只能把這顆心含在嘴里，用牙齒咬到麻木來支撐自己走過每一個清晨與黃昏，陪伴學生們成長與進步。女兒病情日重，最佳的治療時間已經(jīng)不多了，我不能再推到暑假了。推掉工作，單位不缺少人才，學生會遇到更好的老師，但推掉女兒的治療時間，可能毀了女兒人生的希望。
想到這里，我抬頭看著校長，但很快涌出的淚水又把我的頭拉低了。欲語淚先流。四年多來，無論痛苦怎樣浸透全身，我都會在熟識的人面前把它盡力回收到胸腔，然后一點一點的消化，沒有想到此刻在這個老人面前我竟這樣難以自制。為了掩飾，我沒有去擦，頭深深低下，任它滑落地上。但話還是不成聲的：“很煎熬……我決定……走！”
當我艱難的吐出這些字后，門外邊傳來了敲門聲。“那好，你收拾收拾，隨后準備交接。”校長話音剛落，有人推開了門，滿面笑容的問話，我沒聽到說的什么，逃也似的走了出來。
時候剛剛過了驚蟄，春風陰冷，我打了個寒噤，擦干了淚水，心情平復了許多。對不起，校長，我的離開可能給了你一點暫時的難題，但這難題很快就能解決；對不起，學生，換個老師你們可能一時不能適應，但很快就會接受；我是一個普通的母親，在孩子面對災難的時候，我必須用盡全力和她共同抵抗，改變，是我唯一的選擇，也是我必須的選擇，我只能為了女兒能有走進人生的希望而改變自己生活的重心。
我把電車放在前邊，沒有騎，慢慢地向后邊的新教學樓走去。我看到老教學樓旁的竹子，在殘冬的余寒中泛著翠綠，我想起我曾在旁邊的教室里和同學們一起透過窗戶，觀賞過它的四季風情，共同謳歌過它的高風亮節(jié)。越過竹園，我踏在水泥跑道上，仿佛又聽到了學生們上操時整齊的腳步聲，那一年妞妞還未來到這個世上，當著班主任的我在運動會上看著拼搏的`同學們，不由得陪跑在旁邊，揮汗如雨。操場東邊的藍色圍墻圈起了正在建筑的餐廳和會議室，聽說它將來的容量超過老餐廳一半，上面的會議室將是全縣學校中規(guī)模最大的一個，也許我無緣領略它的氣勢，但在那座已被鏟平的餐廳中，與學生坐在簡陋的桌凳上共進三餐的情景會成為我記憶中溫暖的細節(jié)。操場旁銀杏樹上金黃的小扇還在我的眼前閃爍，操場上學生們滑雪的笑聲還未走遠，跑道邊的如米的苔花已開始攥勁爭春，新教學樓后的兩棵杏樹不知今年是否還會碩果累累……我的眼睛又一次模糊了，這個校園里的每一個地方我都走過，腳印雖無痕，記憶卻有形。改變了行走的方向，卻改變不了曾經(jīng)的夢想。
走上教學樓，四樓，九五班，中間的教室，是去年春天從前邊搬過來的。當時辦公桌被抬進來，和學生一樣面朝黑板而坐，在他們身后備課改作業(yè)，沒有在老樓中的逼仄感，寬闊明亮得心也變得包容。每一節(jié)課我都會發(fā)現(xiàn)學生思維令人驚嘆的迸發(fā)，每一份作業(yè)我都會找到學生思想可愛靈動的火花。我會在課堂上輕輕揪著學生熟睡的小臉忍俊不禁，我會在考試后一邊嗔怪著退步的學生又一邊給他析錯糾差。我不會忘記去年中考前每個午間和學生一起奮斗的情景，我清楚的記得臨考前我們分享的那個祝福中考，祝福小曹同學生日的蛋糕甜美的味道……我以為，今年我還會經(jīng)歷那樣的歲月，可是，它只能成為我在實驗學校曾經(jīng)的記憶。
第四節(jié)是語文課。還有三分鐘就要上課，我走上了講臺，剛剛還在喧鬧的教室一下子靜了下來，環(huán)顧同學們，突然有種盛裝出鏡的感覺——腳下是舞臺，我是演員！這節(jié)復習古文《陋室銘》，梳理知識，歸納重點。為了讓學生對本文考點心中有數(shù)，我不以重要事情說三遍的啰嗦為恥，那一刻，我化為俗婦；為了讓學生深入理解，我以正史俚語作旁征博引，侃侃而談，那一刻，我是導師……我從未這樣審視過自己的課堂，當投入其中又旁觀其外時，我發(fā)現(xiàn)自己竟一直在做著這樣變數(shù)無窮的事情，講臺上課恰如人生行事，依時而改，隨機應變，方能逢雪化梅。
放學飛車到家，先抱起女兒，然后看病情記錄，婆婆寫的，很粗略，歪曲的字體顯得很難為情，也難能可貴。總結了一下，發(fā)作8次。我壓抑著心疼與難過，說了句：“今天不少。”婆婆聽了，又喃喃地罵開了。近幾個月來，她時常這樣。四年半前，女兒得了病，她總是祈禱，希望快點好起來。后來，東奔西走，病情不控，良醫(yī)難覓，她整日唉聲嘆氣。現(xiàn)在，女兒的病情加重，每發(fā)作一次，她都要咒罵這可惡的病魔。我不想聽，突然覺得好累，從來沒有過的累。
女兒精神不好，不想吃飯，我也就草草吃了點東西，抱女兒躺下。極度的疲累感又一次襲來，我閉上了眼睛，不知怎的，腦海中卻又出現(xiàn)了見校長的那一幕，我又清晰地聽到了自己的聲音，“我決定……走！”淚水不由自主的又流了下來，我很想大哭一場。“嗯——”身邊的女兒突然痛苦的呻吟起來，身體伏在我懷中開始劇烈的顫抖，氣背了過去，面孔開始扭曲，我的心緊縮起來，終于忍不住嚎啕大哭……
改變這一切，是我盡力做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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