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今天,在外漂泊了大半生的我,才忽然覺得,我的不著邊際的追尋,其實(shí)是毫無意義的。眼下,我非常地想回到故土,回到我熟悉的生我養(yǎng)我的故土身邊。

一連數(shù)日,我都在做故土的夢。我的整個身軀是被故土托著的,我的生命,我的靈魂,都是被故土托著的。真的是一天不想故土,人就漂浮,一天不念叨故土,飯都吃不香甜。故土直讓我魂縈夢牽,夜不能寐。
我的故土思緒,飄飛在北方的原野。我按捺不住,這思緒是怎樣的一個飄飛啊。記得一個星辰閃爍的晚上,一個人走出去,想用夜的剪刀,剪我內(nèi)心的煩亂,思緒的蒼白。可怎么也剪不斷那根思緒的線,只能任它飄飛。我不期待,故土是我的歸宿,只希望是我的一次精神放逐。我不是去朝拜,只是去飄泊流放。故土必定是我精神飄泊的重要一站。故土,你會用怎樣的姿勢,迎接一個精神流放者。讓我變得慵懶、遲鈍、麻木的精神,熏染一些古異域的氣味,像詩人一樣,來一次暢飲,醉一地豪放。
故土仿佛一本精美厚重的書。翻開第一頁,就讀到這樣的文字:千年的時光,打在故土的墻壁上,斑斑駁駁,折射出無窮無盡種讀法。逐字逐句地拜讀,一頁一頁地翻。橫讀豎讀,前翻后翻,深不可測,迷亂人眼。
撫摸故土就如同撫摸一個千年老人的身軀,遠(yuǎn)遠(yuǎn)凝視故土就如同凝視一位至尊長者。故土在向我走來。每每這時就想起那些隱藏的歷史,那些隱藏的秘密,消失了的村莊,消失了的,禁不住發(fā)出悠長的感嘆。這個深夜里,我聽到了故土發(fā)出的聲音。那么悲壯,那么渾厚,猶如千萬匹戰(zhàn)馬發(fā)出的嘶鳴,萬千鼙鼓發(fā)出的震響!我知道,故土是永恒的,它們是故土的魂,故土不僅有歷史的厚重,更有一個民族精神的魂魄。
這塊土地,曾經(jīng)風(fēng)云聚合,江河潮生。那些我們熟悉或不熟悉的歷史,一幕幕扯開,呼啦啦,旌旗一舉,“秋隨萬馬嘶空至,曉送千放拂地來。”故土立時就昏天地暗了,故土就不是故土了。故土是什么?是屈原筆下的《離騷》,是杜甫的《三吏》、《三別》,是詩人眼里被秋風(fēng)所破的茅屋,是路邊遺棄嬰兒的一聲啼哭,是戰(zhàn)火過后的一縷硝煙。大概,沒有人聽見過故土曾經(jīng)的哭泣,就像沒有人聽見孟姜女的哭泣。聽見故土哭泣的人,早已隨歷史一同葬入在千層土中。
故土的龍虎爭斗,幾多廝殺,幾多爭奪?是故土的悲哀還是祈福?戰(zhàn)爭摧殘著文明,文明頑強(qiáng)地再生。播下災(zāi)難的戰(zhàn)爭,更催生出一片劫后余生的森林。我真的驚訝于故土的劫后余生,驚訝于故土舔舐傷口的能力,驚訝于故土的鳳凰涅槃,更驚訝于故土的毀滅。以及在故土生存的那些土著人,是怎樣神秘消失的?慢慢地在歷史里尋找,在不經(jīng)意處,在有關(guān)的泛黃頁碼,用手輕輕一戳,是會戳破的。
我不停地回味故土的存在,像一次次劃破夜空垂雨的閃電,我把有關(guān)故土的書捧在手里高聲朗讀,像讀一篇篇刺破東方如血的經(jīng)文。回味故土,總有歷史的烹香繚繞心頭;朗讀故土的書,讓我熱血汩汩流淌。順著故土為我鋪展的畫面,仿佛遙遠(yuǎn)的往事步步臨盆:我看見了甚囂塵上的戰(zhàn)馬、刺破晴天的長矛、果敢廝殺的驍勇、還有嗚呼于血泊中獵獵飛揚(yáng)的戰(zhàn)旗。如果說思念是一種失魂的安撫,那么,緬懷一定是一種苦心的告慰。一個戰(zhàn)勝了黑暗的身影,嘶吼的烈焰還在熊熊燃燒,飛揚(yáng)的文字卻遠(yuǎn)遁在歷史的最深處。我愿意鼓起平生最大的果敢,將你經(jīng)過積淀的文化符號,日日背誦在深夜的夢寐里;我愿意將故土濃縮成一張年畫,粘貼在我的胸膛,好讓我一低頭就能看到,一抬手就能摸到;我愿意將故土變作歷史的掛鐘,時刻搖擺在我的眼前,好讓我更加眉舒目展;我也愿意將故土變作留聲機(jī),躺下時鳴響在我幽靜的耳畔,好讓我遠(yuǎn)離孤悶;我還愿意將故土變作黃河之水,在我干枯的生命河道里流淌不息;我更愿意將故土變作牽系彼此的繩索,一頭牢牢地栓綰在你情懷的臂膀,另一頭,死死套在我心頭的木樁。
故土是從故土的歷史中走來的,帶著滿身的滄桑。這一點(diǎn)無需置疑。
在荒蕪空曠的沙漠地帶,一個生命在此漂泊的人閉上了眼睛:借我一雙慧眼吧,我想把這紛亂世界看個明明白白。能看明白嗎?既使看個明白,又能怎樣?愈看的明白,心愈碎的厲害。想要飄泊的愿望愈強(qiáng)烈。我的精神在此飄泊。精神需要飄泊的人,一般內(nèi)心都是掙扎的,靈魂孤獨(dú)無助的,與渺小脆弱聯(lián)系在一起。我的內(nèi)心就是這樣,我需要一把手術(shù)刀,像置換心臟一樣,把我的內(nèi)心置換。而我,需要把內(nèi)心揉碎了,看著淋淋的.滴血,對故土說,故土,重新置換我的內(nèi)心吧。
心揉碎后的重新整固,置換,才能讓我的內(nèi)心變得強(qiáng)大,讓我煥發(fā)新的生機(jī)活力,讓我重生。
故土讓我脆弱的心,一下子碎成了粉末,像一件玻璃器皿,在人間美景的精選和濃縮中,在美麗的賜予面前,輕而易舉碎了。心,被故土生生抓了出來。我看到了淋淋的鮮血,心臟跳動得厲害,我的心感到了強(qiáng)烈震顫。
生命漂泊的過程,宛如文字和著淚的流淌,那是以文字對抗心靈黑暗和現(xiàn)實(shí)黑暗的精神流淌,一種不得不在絕望中堅持希望的精神流淌。生命的飄泊,是在尋找一種不屈的精神嗎?
我一動不動看著你。你的美與丑,你的靜與動,你的虛與實(shí),你的簡與繁,你的冷與暖,你的愛與恨,都讓我的神經(jīng)一顫一顫。你那么古老,卻動若處女。緩緩走來,一如剛出生般的純潔,我甚至沒有勇氣直視你。你遠(yuǎn)離世俗的誘惑,你沒有受到現(xiàn)代文明的踐踏,你的美是純粹的美,含蓄的美。天然的美,沒有污染的美。你不假名山,不傍大川,你保持了自己,不斷塑造自己,讓自己高尚起來。面對你,我反倒慌亂,反倒不安,我怎么也不能氣定神閑。
故土,你不會知道,我的缺與不缺,我的血液流動遲滯,緩慢,幾近堵塞。我的血液里缺少的是氧氣,缺少的是清除劑。我的血管缺少的是支架,我只能以搭橋的方式讓血液正常流動。我的血液缺少的是滄桑,缺的是對母親的一聲問候,缺的是清晨的一聲鳥啼,缺的是眼睛里流露出來的真誠,而不再是冷漠。缺的是正義不再被人嘲笑,道德不再被人恥笑,倫理不再滑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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