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雙目緊閉,一動不動,靜靜躺在病床上。他在沉睡,像嬰兒一樣在沉睡。晨曦微照,病房變得寡白。

父親越來越像嬰兒了,身軀瘦小,睡在那兒,只占了床鋪的一半。他還語言表達不清,大小便失禁。只有臉上的皺紋,手臂上松垮垮的皮膚,證明他是個老人。
查房開始了,醫生來到父親床前,笑容可掬,輕聲問,老爺子,今天感覺怎么樣啊?
父親睜開渾濁的雙眼,愣怔片刻,才木然地點頭。
醫生又對我說,病人回去后要保暖,加強營養,感覺哪里不舒服及時來就醫。走,跟我簽字去!
爹爹,我們要回家了,你不用再打針輸液了!我簽完字回來,一邊收拾東西,一邊笑著對父親說。
父親痛恨輸液,恨得咬牙切齒,看見來扎針的護士,如同見了仇人一樣。
剛住院時,父親只要看見護士端著盤子進來,就瞪著眼睛,揚起右手臂說,你敢再往前走我就打你!
小護士嚇得轉身就跑。不一會兒,護士長端著盤子又來了。老爺子,就輕輕扎一下,就一下好嗎?護士長在和父親商量。
不行!父親緊握拳頭,搖著頭。那架勢,一點商量的余地都沒有。
護士長站了一會兒,對我使個眼色,又向同病房的陪人一招手,我按住父親的雙手,那陪人抱住父親的腰,護士長趁機去扎針。父親抬起右腿,一腳把護士長踹了個趔趄。
護士長直起腰,嘆口氣,搖了搖頭。父親雖體力好,卻患有老年癡呆,她能說什么呢?她又出去叫來一個護士。護士緊緊按住父親的雙腿,護士長才將針頭扎進父親手腕的血管里。
我坐在病床前,兩眼盯著父親的手腕,生怕針跑了。見父親睡著了,我才趴在床欄桿上打個盹。剛進入夢鄉,聽有人喊,老爺子手上流血了!
我睜眼一看,是父親的手腕在滴血,他自己拔出了輸液管,被子上,床鋪上,地上,都是星星點點的血漬。我連忙按住父親的手腕,急忙喊來護士。
經過一番周折,護士長再次將輸液管扎進了父親的手腕。為防止父親再拔針,妹妹拿來繃帶,我們將父親雙手綁在了床的欄桿上。
一小時后,父親雙腳突然一登,坐了起來,接著雙臂一用力,綁帶“啪”地一聲斷了,然后他又拔出了輸液管。
我拽著父親的手,大聲責問他,爹爹,你為什么要這樣?
我不想打針,我要回家!
你要聽話,打針是為了給你治病,病好了,咱們就可以回家了。
父親不吭聲,氣哼哼地坐在床上瞪著我。
我問妹妹怎么辦?妹妹說只有把腳也綁住。
從那以后,父親每天都被五花大綁在床上輸液。每次綁完父親,我都有種負罪感,內心十分難過。可轉念一想,不這樣做,怎么給他治病呢?幸好是冬天,有被子蓋著,不然讓人看見,還以為我們對父親殘忍,傷害他呢。
一個月過去了,父親的病情有所好轉。由于整天躺著,他的尾骨皮膚被壓爛了。我對醫生說,讓我父親出院吧?他不情愿打針,一天到晚綁在床上也不是事兒啊!壓出褥瘡怎么辦?
醫生說,病人沒有痊愈,你們家屬要求出院,一旦發生危險,你們要負責的。至于壓傷,可以給你父親換氣墊床啊。
我不敢擅自做主,去找弟妹們商量。他們說醫生不讓出院也沒辦法,就繼續住著吧!
我又去和醫生商量,能不能將我父親的液體減少幾瓶?每天輸入十多瓶,躺在床上十幾個小時,健康人也受不了,何況他還是個病人?
醫生搖著頭,醫院對每個病人都有一套嚴格的治理方案,怎么可以隨意增減藥物呢?去掉哪個?哪個都不能去掉。耽誤了病人的治療誰負責?你父親是老干部,又是公費醫療,你不用為醫藥費發愁,這多好啊!營養藥,抗生素,維生素,我們都是給他用最好的、最貴的,你就放心吧!
我不是不放心,這樣下去,父親受不了……
有什么比救命更重要的?醫生說完轉身走了。
住進了醫院,就得聽醫生的,父親只有繼續治療了。
接下來的日子,父親脾氣更加暴躁,也許是在床上躺的緣故。雖然手腳綁著,他不停地要翻身,晃手臂,踢腿。所以,輸液管跑針是常事。跑了針,又要重新地扎。一天到晚,就是跑針,扎針,循環往復。少則一天也要扎四五次,多則一天竟然扎了二十次。手腕、手臂扎滿了,青一塊,紫一塊的,再到腳上去扎。
兩個月過去后,父親的病不但沒好,卻越來越瘦,越來越虛弱了,還經常鬧肚子。人也變得沉默寡言,再也不打人、不踢人了,他手腳無力,站都站不穩,哪還有力氣去踢人打人?
我問醫生,父親怎么變成了這樣?醫生說老爺子年事已高,各個臟器都在衰竭,再好的藥物也無法吸收啊!
聽罷此話,我十分氣憤,藥物無法吸收,每天抗生素,維生素,營養藥,都堆積在一起能吸收嗎?我真后悔,悔不該當初聽信了他們,如果強行出院,父親回家靜養,也許不是今天這種狀態。是我害了父親啊!
不能再輸夜了!我焦急地對弟妹們說。在我們的一再要求下,醫生終于同意父親出院了。
回到家后,父親身體每況愈下。一周后出現了心肺衰竭,呼吸困難,被送進醫院后,又接連出現了血壓降低,腎功能衰竭的癥狀。
這時醫生又說,你父親危在旦夕,透析還有生還的希望。只要能使父親起死回生,一切都在所不辭,我流著眼淚點點頭。
透析機在病床邊轟鳴著,幾根管子像蛇一樣將父親纏繞,鮮紅的血液從父親身上抽出,經過過濾后,又回到他的體內。
父親帶著呼吸機,胸脯劇烈起伏著,布滿針眼的雙手拼命地伸向大腿,因為,透析的管子在那兒插著……
這個畫面,一直印刻在我的腦海里,每當想起,都心如刀割,是一種鉆心的痛。透析機巨大的吸力,像吸血鬼張著的血盆大口,父親要忍受多大的疼痛?
36小時后,父親趨于了平靜,胸脯不再起伏,手也不再伸向大腿,他已經擺脫了疼痛,走在通往天堂的路上。
父親患腦梗二十年,病情一直比較穩定。此次住院,是因為患了肺炎。治療期間,另一側肺又被交叉感染,經過治療,卻死于腎衰竭,這讓人不可思議。仔細一想,也并不奇怪,四個多月里,花費了十多萬元,把一千多瓶液體輸進父親體內,他的腎臟能承受嗎?我想任何人的腎臟都是無法承受的。腎功能一旦遭到破壞,人必死無疑。
父親曾是個軍人,當年在戰場上叱咤風云,出生入死,沒有倒在敵人的槍炮下,如今,卻死于腎衰竭。
如果父親不是老干部,不享受公費醫療,只是一個普通的退休職工,也許他還不會死。
醫生問我,還搶救嗎?
心電圖都成了一條直線,還怎么搶救?我含淚搖搖頭,請你們不要再折騰我的父親了,讓他安心走吧!
此文獻給我的父親,愿他八一建軍節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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