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看雞

大集體時的看雞,不是看著雞別偷嘴家里淘曬的金貴的糧食;不是看著雞別貪吃被稱作“資本主義尾巴”的私家三厘小園里的青菜;而是集體莊稼即將成熟時,為了達到“顆粒歸倉”,不能讓屬于私有財產的雞鴨偷吃,便指派我們那些正上小學、放了農忙假的孩子們看護。我們扛著三五米長的竹竿,片警似的巡邏在緊臨村莊的麥地或稻田邊,警惕地注視著顆粒飽滿但尚不能收割的麥子或稻谷。
能享受看雞特權的都是“干部子弟”(指的是生產隊干部,那時我父親是生產隊副隊長—相當于從十品官),所以莊稼成熟時能扛著竹竿看雞的那可是令人艷羨的職業,被稱作具有特殊身份的“小社員”。但是看雞的責任可不小,一是來回走動或不斷吆喝,不能讓雞鴨鉆空子,趁機偷嘴;二不能打死打傷人家的雞鴨。當時的雞鴨可是一家一戶的銀行,被稱作“鹽罐子”、“油罈子”。是家庭經濟收入的主要來源,十分金貴。一只雞鴨不亞于現在的一頭豬羊。再說了享有特權,也不能不講鄰里關系,況且左鄰右舍都是老親舊眷或沾親帶故,低頭不見抬頭見。公事辦公也不至于六親不認吧!但是看不好,不光在隊長那里無法交差,其他社員也頗有微辭,所以看雞的孩子都倍加小心,不敢有半點的怠慢。
為了能占集體便宜,在莊稼成熟時能讓雞鴨偷吃一點,有些“刁民”卻是挖空心思想點子。我們琢磨怎樣看好雞,他們思考如何看我們。軟硬兼施,拉攏腐蝕,引我們上當。有一年秋季,稻子成熟時,我被派到離家很遠的一個村莊前去看雞。村莊上正好有一個我叫“表大娘”的老嫗,人稱“老黃腳”(農村刁鉆狡猾婦女的別稱)。見是我看護他門前的莊稼,先是甜言蜜語地哄騙:說外面日頭毒,不如到她家歇歇喝口水;天熱了雞鴨也不會去稻田的。由于臨走時父親反復囑咐,我時刻保持高度警惕,婉言謝絕了。她看套近乎不能打動我們,便施以糖衣炮彈——從院子里樹上摘下一大捧熟透了地紅彤彤的大棗,硬塞在我的懷里。因為嘴饞,我躲在樹陰下只顧大快朵頤,沒想到中了她的計:她把十余只雞鴨攆到稻田里賊吃起來。正好被查崗的生產隊長逮個正著。隊長揪著我的耳朵,拉著去見我父親,結果是一頓暴打之后結束了我看雞的生涯,同時也解除了我“干部子弟”的特權。
痛定思痛,我又羞又恨。羞的是由于貪吃,在“賄賂”面前立場不堅定,沒有能保持清醒頭腦,掉進“表大娘”設計的陷井里,給眾人留下笑料;恨的是“表大娘”不該用如此卑劣的手段玷污我純潔的心靈,為了一己之私,計謀何其毒也。但吃一暫,長一智未必不是好事。時至今日,我還警鐘長鳴,時時警示自己:天上不會掉餡餅;沒有免費的午餐;沒有貪心就不會上當。書上說:“壁立千仞,無欲則剛”——就是這個道理。由于當年羞辱,幾十年來我十分討厭藥用價值極高的大棗。在我的記憶中它骯臟,齷齪,是毀我一生清白、無法洗雪的贓物。
童年已很遙遠,“表大娘”也早已作古,但每當回憶起童年的一幕幕時,“看雞”的場景還清晰如昨,讓我不能釋懷!
二、拾糞
隆冬的清晨,朦朧的月光下,一個十來歲、身背畚箕(一種盛糞專用的竹編或柳編的器物)、手持糞鋤(一種形似鋤頭的拾糞專用工具)、或自言自語地解悶、或一路高歌的壯膽、穿行于村上、宅邊、田埂、荒灘空地間、東張西望、四處仔細搜索的少年,那便是40年前的我。那時我正值童年與少年相接的年齡,我的職責就是早起拾糞,幫家里掙工分,以緩解家里人多、勞動力少、掙不到工分、年年缺糧的壓力,也算不吃閑飯,能為家里盡些微薄之力。
40年前,正值大集體歲月,生產隊為了廣積農家肥、種出好莊稼,號召全隊社員利用集體出工之余的時間,撿拾雞鴨鵝及豬狗牛驢拉在圈外的糞便,然后分類計分,再集中到生產隊大糞池里漚制。最具肥力的當數豬狗屎,但奇臭無比,除了冬季,是沒有人撿拾的,受不了它的氣味。冬天天寒地凍,它們被凍成冰圪塔,撿拾方便,不臭不漏。因此冬季是拾糞的黃金季節。
冬天下雨少,天上時圓時缺的月亮,照著萬籟俱寂的田野。我早早起來,摸索著穿好衣服,操起拾糞的工具,頂著冷颼颼的寒風出發了。一路上哼著不成調的小曲,以打發寂寞的時光。哈出如霧的熱氣,匆匆奔走,尋找那十斤才一分,黑金子似的糞便。那時神情專注,心無旁騖,滿腦子都是那不恥于人類的豬狗糞。草上下滿了如雪似的濃霜,踩在上面“咯吱咯吱”地響。偶爾會有野兔躥出,野雞驚飛,都會驚出一身冷汗,渾身起滿雞皮疙瘩。緩緩神,繼續幽靈般的游走在走過無數個來回的線路上。月亮隱去朦朧的光,晨光熹微。我便背著“戰利品”,來到生產隊的大糞池邊與同伴比收獲。計工員是個老支氣管炎患者,走起路來不斷咳嗽,“吭吭咳咳”一步三搖地來到我們中間,鷹隼般的眼睛骨碌碌地轉個不停,然后極其挑剔的評出等級,以質按斤計分,我們討價還價、死磨硬纏,換到手的是二、三分或四、五分,一個個范進中舉似的歡呼著、雀躍著奔回家去,草草地扒拉幾口飯,背著書包一路小跑去學校上學——早已遲到了。
拾糞的日子一去不返;童年已成為永恒的記憶;糞鋤、畚箕—拾糞專用的工具漸漸絕種,成為銘記一段歷史的農家文物。就連“莊稼一支花,全靠肥(農家肥)當家“的農諺也日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含有不同元素、有著不同功效的化肥。八十后、九十后、二十一世紀的孩子們再不用受拾糞這份罪,他們過著飯來張口、衣來伸手的“小皇帝”生活,但他們的童年生活形式豐富而趣味寡淡。他們被圈養在溫室里,不經風雨,不見世面。沒有勞動創造價值的意識;感覺不到拾糞的樂趣;他們得到的多,失去的更多。他們感受不到朦朧月光下行走的愜意;感受不到野兔突躥、野雞驚飛,讓人驚恐、頓時毛孔痙攣的緊張;呼吸不到曠野的新鮮空氣;領略不到大自然的原生態風光;沒有獲得勞動成果時的興奮;更不知道我童年生活是何等快樂!
童年經歷的太多,可供回憶的就多,便有了供茶余飯后消遣的談資,這是一筆精神財富。妻子說我愛懷舊;兒子聽我述說童年的點點滴滴,認為是天方夜潭;閑暇之時,整理記錄,便有了篇篇小文,供同齡人從中找回金色的童年,給報刊網絡填個空白,讓失眠的朋友有了催眠的靈丹妙藥。
三、放牛
我的童年生活是在大集體時代。那時靠勞動掙工分,靠工分分糧食、分柴草——叫做多勞多得,不勞不得,按勞分配。當時我兄弟姐妹多,家大人口多,勞動力少,屬于嚴重缺糧戶。為了多分些賴以保命的糧柴,便想方設法掙工分。像我那樣十歲、八歲狗都嫌的孩子們,唯一能掙工分的途徑是幫生產隊放牛。說起放牛,土生土長的莊稼人并不陌生——那可是一件很苦的差事:春夏秋農閑時節,原始的犁田耙地的“旋耕機”——牛,就要閑養著。這叫著“養兵千日,用兵一時”。生產隊長(現在的村民小組長)從照顧子女多、勞動力少、嚴重缺糧戶的角度出發,讓各家認養一頭耕牛。父母出于安全考慮,我家每年都認養一頭性情溫順的水牛。于是我便天天與牛為伴,成了名副其實的“牧童”。
清晨,天剛拂曉,父親便叫醒還沉醉在夢鄉的我起來放牛。我習慣性地一邊揉著惺忪睡眼,一邊嘟嘟囔囔地去解早已饑腸轆轆的老牛的韁繩。心里忿忿不平地想:這真叫不公平,饑腸轆轆的人去放同是饑腸轆轆的牛,先讓它吃飽了,我才有資格回來吃飯。一肚子怨氣常常殺到一貫忍辱負重的老牛的身上。老牛不慍不躁不辯解,默默地望著我,眼里充滿委屈、乞求和無奈。余怒未消的我便惡狠狠地兩腳踩在牛頭上,口銜韁繩,雙手扳住兩個羅圈似的牛角,老牛嫻熟地頭一抬,便把我送到它那寬大且溫熱的背上。我熟讀地一扭身,牢牢地騎在柔韌綿軟地牛背上,才像趕考的舉人似的兩腿一夾,輕輕一拍牛屁股,老牛便悠哉游哉地出發了,去尋覓它豐盛的早餐。
一番折騰之后,氣也消了,怨也解了,心也軟了。于是從心底里升騰起無限的憐愛和同情:老牛是無辜的。它不光是我掙工分的工具,還是我親密無間的伙伴。老牛內心的喜怒哀樂只有我知道;我的酸甜苦辣也只有老牛明白。這樣一想,便心存愧疚地想著該怎樣給老牛準備美味佳肴,讓它吃飽喝足。不覺來到野外,迎著清涼的晨風,呼吸著清新宜人的空氣,便有了心曠神怡的感覺,精神抖擻地哼起久唱不厭地童年歌謠,老牛常常心領神會地“哞”的一聲,算是和歌了。主仆就這樣晃晃悠悠地來到昨晚睡覺前醞釀成熟的最佳草場——或荒山、或塘畔、或田間窄窄的小埂上。
放好牛那可是一門奧妙無窮的學問。既要讓牛以最短的時間吃得最飽,還不能讓牛偷吃到莊稼。否則,不但得不到家長的口頭表揚,還要挨一頓痛打。因為牛吃了莊稼,一旦被隊干部逮住或被人告發,是要罰工分的。所以選擇寬敞的荒山作牧場,可以躺在牛身上養神或撒了牛繩到一邊約“牛友”瘋玩,不用擔心牛偷吃莊稼或發生不測。但那樣的地方,是偷懶的放牛娃才心儀的地方,由于牛群經常光顧,草很難長出來,老半天牛也吃不飽,牛吃不飽,放牛娃是沒有資格回去吃早飯的。因此得另辟蹊徑,精心搜尋屬于自己的最理想的世外桃源——莊稼地間的小埂上,草長得十分茂盛,老牛大口大口地吞食著,不一會兒便吃得肚圓如鼓??晌以缫研念濐潯⒑逛逛沽恕R驗檫@樣如履薄冰,只能手牽牛繩,心無旁騖、高度警惕地拉扯著,不敢有半點疏忽,生怕牛偷吃一口莊稼,招來一頓皮肉之苦。雖然提心吊膽,但是節約了大量的時間。村莊上炊煙還在裊裊升騰、母親還在灶上灶下忙碌的時候,我已像凱旋的將軍駕著坐騎,一路高歌地回營了。
老輩人總結出:放牛的孩子,個個“賊”精。但我們不承認,因為我們只放牛不做賊,只是心眼多點而已,最多只能算上“牛”精。就這樣從小“牛精”,慢慢變成老“牛精”。到了能做體力活的時候,便告別了放牛生涯,與牛分道揚鑣了。但與牛結下的那分深厚情緣,永遠難解。以至于現在見到溫馴善良、憨態可掬的老牛,一種親切感油然而生,像是見到久違的初戀情人。
本文來源:http://www.nvnqwx.com/wenxue/sanwen/1176234.ht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