鄂東北山地,有個著名的將軍之鄉,那里青山綠水,人心古樸,民風淳厚,有幸曾經在那里工作了幾年,如今二十多年過去,有些人物確一直銘刻在腦海里,時時想起。

小黃
小黃的家境不好。父親在他很小的時候就去世,母親帶著弟弟改了嫁,他由本家的叔祖父養大成人。為了供他讀書,叔祖父借了不少錢。
他師范學校一畢業,就與我同事。我長他三四歲。那時候,我們學校年輕老師不多,那時節山區學校,年輕老師可是相當缺乏的。我們的同事很多是文革中的民辦老師轉為公辦教師的,因為年齡的關系,我們之間,自然很親近。除了上課,空余時間,在一起的多。
山區,交通不便,信息不暢,那時候自成一個世界,大山呵護著它的生靈,可是也窒息這生靈的思想。那時候,學校沒有電視,沒有電話,現在這么發達的信息網絡,那時候,在夢里都想象不到。學校連居民用電都不能保證,經常用柴油機發電照明。
在這樣的環境里,我們在完成教學工作之余,就是打打球,聊聊天,在冬天的夜里,用山里的劈柴燒火取暖,在還火塘邊,用那種瓷茶壺,煮茶喝。我們常常將那個鄉村特產的綠茶煮水,煮到成為紅紅的茶湯喝下去,感覺到暖和有滋味。
閑暇的日子,我們也會到外面去轉轉。學校附近,還有一所小學。小學里倒是有幾個年輕的老師,我們都挺談得來。有一天,我們遇到了一個青年女教師,與小黃是同學。她初中畢業就教了民辦。同小黃挺談得來。我以大哥身份,提醒他,這個人是可以作為女友培養的。在我的催促下,我讓小黃在那個老師手里借了一本傳奇小說的雜志。小黃說:“為什么?我不喜歡看傳奇小說。”我瞪了他一眼后,他才拿著。回來的路上,我告訴他,這樣做,是為了建設一個聯系機制,那個老師以后就會有理由聯系你的。那時候,山里人觀念還比較成就,對男女之間自主戀愛,還是喜歡說三道四。他們習慣的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是沒多久,小黃自己竟然將這本書自己送了去。這件事情沒有了下文。
正當我替他惋惜的時候,有個周末,一個女孩子來我們學校找小黃。身材窈窕,穿著漂亮,臉蛋賞心悅目。小黃看到她來了,臉上也笑開了花。我們到學校對面的食品所買了豬肉,還盡了好的努力,買了一些菜。使出我們渾身解數,做了一桌子菜,招待她。可是沒有想到,小黃那天晚上竟然喝了個酩酊大醉。又是哭又是笑的,弄得我和那個女孩子忙了一個晚上照顧他,小女孩也氣得哭了好久。
后來,那個女孩子再沒有來過。小黃后來,對我交代說,那個女孩在學校就心儀自己,可是小黃覺得自己在山區工作,家里條件又不好,怕連累了她,他說:“愛她,就要給他幸福,既然不能給她幸福,就遠離她!”那次喝醉酒,是故意的回避。
下學期,小黃調離了我們學校,到那時的鄉里的重點中學去了。
時隔多年以后,我們明白了,真愛是與物質條件無關的,幸福是建立在真愛的基礎上的!
余師傅
余師傅,頭發全白了,臉上滿是皺紋,說話很有中氣,很響,駝背,整天背著個黑的發亮的木盒子,走村串戶,幫山村里的老老少少理發。我們學校以及周圍的村子是他的服務范圍,山里沒有理發店,理發的問題就是由他們這些游動理發師解決。為了相安無事,他們行內的規矩是,劃片服務,進水不犯河水。
隔三差五,余師傅就會到我們學校來,為師生理發。他的工具非常簡陋,一把推剪,一把刮刀,一柄小木梳,一個背面帶齒的肥皂盒,一把剪刀,一條磨剃頭刀的厚布條,油黑發亮。多年修煉,余師傅頂上功夫了得。我多次親眼看到,那些學生的頭發在他的手中,三下五除二,一會功夫就給人個全新的面貌。當然我也經常享受余師傅的高超技藝。對于成年人,余師傅的服務范圍就要廣些。除了理發以外,還要刮臉、剃胡須、掏耳朵以及洗眼珠子和簡單推拿。
那時候,我還未婚,根據山里人的規矩,沒有結婚的人,是不能剃胡子的。為此我沒有能享受到余師傅剃胡須的技藝,但是我的同事們刮臉,剃胡子的時候,我有看過,余師傅嘗嘗是將肥皂泡沫抹在他們臉上和額上,然后額上開始,到雙臉頰,再到上下嘴唇,再到咽喉部位,再到后頸,每處三下,就干凈利落,解決問題。以后回城,在理發店里,看到理發師做這件事的時候,很多人是手慢腳亂,照顧到這里,忘記了那里,不小心還會刮出血來,心里就發憷,手心的汗都會冒出來。
可是我也享受了余師傅洗眼珠子的手藝。這是很少見的一種服務,就是用他那個刮胡須的刀,刮眼珠子。以前從沒有見過這種手藝,第一次的時候,緊張的大氣都不敢出,那個刀子游走在眼睛珠子上,癢癢的,眼淚都會不由自主的冒出來,很驚險,但是也很舒服。心里那個緊張呀,是不言而喻的,你想想要是他有絲毫閃失,怎么會看到如此美麗的世界呀?
就是這樣有著奇特手藝的余師傅,收費并不貴,沒理發一次,收兩角錢。那時物價已經開始改革,很多物品的價格最小單位已經進步到”元“作單位,可是余師傅一直沒有漲價。
因為此,我寫了一篇新聞報道,寄到我們縣里的廣播電臺,宣傳了余師傅的事跡。這篇報道播出以后,被余師傅聽到。從此以后,我理發余師傅總不收錢的,每次都要為兩角錢,推拉半天,他才收下,手藝人也不容易。那年寒假,我回家過年,沒想到余師傅還特地送給我一大包花生做年貨。我給他錢,他怎么也不要。最后只好作罷,山里人的感恩之心不尊重也不行的。
付老師
準確的說,付老師不是老師。是我們學校的食堂的司務長。他那時候,四十多歲,本來是村里的民兵連長,父親退休以后,他接班,因為沒有什么學歷,就沒有上講臺教學,在學校當司務長,管理食堂,為我們師生的生活操持。
也許在農村多年,喜歡喝茶,喜歡喝酒,喜歡和我們年輕人打交道。他那時候在食堂邊上住,我們打了飯經常在他房間里面吃飯,他那里經常有他在家里帶來的小菜。他老婆是個心靈手巧的人,腌制的咸菜特別是那種咸辣椒,香而且辣,個頭又大,很可口,很開胃。真正讓他認識我的是因為喝酒。
那些年,山里學校過教師節,常常要聚餐。那天中午,學生放了假,我們全校老師聚餐,喝了點酒,不知道為什么,付老師一定要考驗下我,像不像個男人,因為在他們山里人看來,是個男人,那就得喝酒,就得和很多的酒,用酒來檢驗你的雄性特征。他那時在我們學校是第一流的喝酒高手,沒有人敢挑戰他,可是沒想到那天我敢了。那天晚餐的時候,我們來了一次比賽。規則很簡單,一大碗辣椒,是我們的下酒菜,一斤酒,平分在兩個碗里,兩口喝完,喝下去以后,辣椒吃完,不吐、不鬧事者為勝。按照規則,我們都吃了,都喝了。結果是,我喝完以后,睡覺,他喝完以后,在房間里,唱了一晚上歌,只唱一首《洪湖水浪打浪》。雖然都沒有嘔吐,但是勝負見了分曉。
從那以后,付老師對我可是另眼相看。他知道我對將軍鄉的革命歷史很感興趣,利用假期,走訪了那個鄉里幾乎所有將軍的家鄉,收集了很多將軍早年鬧革命的故事,我們還到河南拜謁了許世友將軍墓,緬懷了將軍們的革命歷史。我們外地人周末生活不能出山,他及時安排大師傅留校,專門為我們服務,而且我們每次出山回城,他還總是安排我們從城里購置蔬菜,那時山里,商品經濟意識很落后,很少有人將自己家的蔬菜拿出來賣的。每次就是借幫他買菜的機會,將我們來回的車票給報銷了?,F在想想付老師那時候是變著法子幫助我們的。第二年秋天開學的時候,付老師積極建議學校領導安排我當上了初三畢業班的班主任,當時年輕老師當畢業班的班主任,很少,聽說當時學校領導為是不是讓我帶這個班主任還猶豫過,俗話說“嘴上沒毛,辦事不牢”嘛,這是完全可以理解的。可是聽付老師事后告訴說,他的理由簡單,兩點,年輕人,有新知,有闖勁。多年以來,從心底里感謝付老師當年的據理力爭,讓我獲得一次鍛煉自己的好平臺。
人生苦短,彈指一揮間,離開大山二十多年,雖然這些人都是名不見經傳的平凡人,我們之間的故事也是毫無令人驚奇的平凡事,可是這些確實我記憶中的珍珠,會一直在我的記憶中閃爍著它迷人的光輝。
不能忘記山里的生活,不能忘記山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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