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下班歸來，看見一只大約剛滿月的小狗蜷縮在樓門口的一個角落里，聽到腳步聲，它抬起黑黝黝的眼睛怯生生地望著我。

　　我不禁蹲下來摸摸它的頭。它的眼神頓時充滿驚喜，像個滿腹委屈而又受寵若驚的孩子，輕輕搖著尾巴，頭蹭著我的腿，嗓子里發出一串低低的嗚嗚聲。可憐的小家伙，它這是肚子餓了向我祈求食物呢？還是感到孤單了想得到一點溫暖？我想起包里有早上吃剩的半根火腿腸，就拿出來放在它面前，它狼吞虎咽地一邊吃著，一邊歡快地搖著尾巴。當我轉身準備回家時，它在我身后跟上來。我下意識加快了腳步，它短短的小腿費力地爬著樓梯，我幾步就把它遠遠甩在后面，迅速沖到家門口，打開門閃了進去。

　　原以為它找不見我了就會轉身走開，誰知不一會兒，門口傳來它的叫聲，我躲在里面不敢吭聲。我知道，若這時候打開門給它食物，它就會待在這里不走，因為以前有過幾次先例。我家兩個孩子都喜歡小動物，經常會給碰見的流浪狗一些食物，這樣做的結果是往往會引得一些狗狗一路跟到門口，并且守在那里不走。引起了鄰居的反感和抱怨。為此，我狠狠教訓了孩子，后來他們再沒敢引來流浪狗。可這次我自己竟又引來了一只，必須盡快把它打發走，不然又該惹鄰居不滿。于是，只好硬著心腸不開門，可心里卻充滿著歉疚。

　　過了一會兒，外面安靜了，以為它走了，輕輕打開門一看，它靜靜地趴在門口，看見我，又嗚嗚地叫起來，眼里滿是祈求和哀怨。我趕緊縮回去關上門，在屋里轉來轉去，滿心糾結。直到兒子放學回來，在門口發現小狗，跑進來拿了些食物，然后把它抱起來放到一個遠遠的地方。

　　回想起這件事，我就禁不住悵然，我知道，自己一不小心以一時的善意，傷害了一只小狗的心。

　　不由又想起以前收養過的那只名叫團團的小狗。

　　那時候兒子還在初中，一天下自習時，他抱來了一只和這只差不多大小的小狗，看起來大概還不到一個月，走路都有些不太穩當。兒子說，他發現它被丟在一個樹坑里，正值雨天，渾身濕透，瑟瑟發抖，非常可憐，他就忍不住抱回來了。我自然沒有理由反對，決定留下它。看著它蜷在兒子懷里毛茸茸的像一團毛球，我們就給它起名叫團團，立刻給它洗了澡，做了暖和的窩，讓它過上了溫飽不愁的生活。

　　團團很乖，平時不吵鬧，不亂咬東西，也很懂事，來家里三四天時間，就已經能在指定的地方大小便了。它還很善于賣萌，當你走近它的時候，它會在你眼前轉圈撒歡兒，還會用頭蹭你的腿。當它想要吃的的時候，還會直立起來，兩只前爪耷拉在前胸，黑油油的眼睛直溜溜地盯著你，有時還會像孩子撒嬌似得發出“嗯嗯”的叫聲。它還有一個顯著的特點，就是耳朵又大又尖，平常情況下總是高高豎著，很威武的樣子。當看到我們回家時，它的兩只耳朵就會緊貼頭皮背到腦后，歡快地朝我們沖過來——真正的“俯首帖耳”呢。

　　兩個孩子可喜歡它了，一有空閑就逗它、抱它，時常為它梳毛、洗澡，也喜歡把食物拋起來讓它跑著去接，接住了，就歡呼，接不住就親昵地罵他它小笨狗。它其實一點兒不笨，它能分辨我們一家人的腳步聲，我們家人任何人回家，走在樓道里，它老遠就能聽出腳步聲，立馬箭一般竄到門口迎接。而對樓道里其他人來來往往的腳步聲則毫不理會。閑暇時間我也逗它玩玩，給它一團線或一個玩具，它就自個兒在那里又撲又咬，玩得不亦樂乎。

　　米蘭?昆德拉說：“狗是我們與天堂的聯結。在美麗的黃昏，和狗兒并肩坐在河邊，猶如重回伊甸園。”

　　的確，那只名叫團團小狗，給我們一家——尤其是兩個孩子——帶來了多少快樂啊！可惜，因為它是母狗，長大了要生崽的，這是一件很麻煩的事，生崽的時期家里的衛生難搞不說，還會引得其他的狗在樓下周圍轉悠、叫喚，這勢必會干擾鄰居。于是，我們只好和孩子商量后，決定把它送到老家。

　　每次我們放假回老家去，團團見到我們，就好似久別的親人一般，那個興奮啊——圍著我們每個人瘋狂地撒歡，頭親昵地蹭著我們，還用柔軟的舌頭舔我們的手……看到它如此不計前嫌地依然依戀著我們，讓人總禁不住滿心的憐惜。

　　團團在老家的時候，晚上一直臥在大門外面的狗窩里，可只要我們一家回到老家，它晚上就守在我們屋里，無論我們好說歹說，它都趴在地上不肯出去，一副撒嬌耍賴的樣子。我不忍心趕它，又怕地板磚太涼，就給地上放個墊子，它就趕緊歡快地趴在上面，感激地朝我們搖搖尾巴，就安然入眠了。

　　短暫的假期很快就結束了。每當它看見我們開始大包小包地往車上搬東西，就知道我們快要離開了，它焦急地圍著我們每個人打轉，繞著車子來回跑。見我們都上車了，它就守在車前面不肯離開。孩子的奶奶只好把它抱回去，關在家里。兩個孩子也只好無奈地看著它被抱回去。有一次，當我們的汽車走出好遠，我無意中回頭看時，竟發現團團在后面瘋狂地追趕著，追趕著，一直跟著我們的車跑了好長一段路，終于，失望地站住，久久地望著我們漸行漸遠……當時，望著那個漸漸變成一個小黑點小家伙，我不由鼻子一酸滑下淚來，趕緊悄悄擦掉，也沒敢給家人說起看見團團追車的事，怕孩子知道了傷心。

　　團團被送回老家不久，就生了兩只小狗崽。老家原先就有一只狗，加上團團和它的孩子，四只狗在院子里跑來跑去確實很麻煩。孩子的爺爺一開始就念叨說要把團團丟掉或送人，但又不忍心讓孩子傷心，遲遲下不了決心。過了兩年多，終于還是把它送走了。具體送哪兒我們不清楚，只是等我們那次回家時，團團和它的孩子都已經不見了。兒子盯著那個空蕩蕩的狗窩，眼淚在眼眶里打轉，有些哽咽地說了一句：“我這輩子再也不會養狗了”，然后就低下頭不再說話。那天，我們一家也都為此沉默了好久。

　　從此以后，有關團團的事，就成了我們一家刻意回避的話題。

　　團團到底被送到哪里了？現在是否還活著？過得怎樣？這些，都是我們心里想著而又害怕提起的問題，是啊，我們知道了又能怎樣呢？我們最初因一時的善意收養了它，它以百分百的信任和依賴回報我們，給我們帶來了那么多歡樂和溫馨，可我們最終還是狠心地拋棄了它、傷害了它。

　　最初的善意，到頭來卻變成了傷害，是耶，非耶？這世上有多少事，往往會背離我們的初衷，走向我們無法掌控的方向。這個世界，總是如此充滿著矛盾和無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