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正要上初中，我卻害了一場病，不得不推遲上學。

　　一個多月以后，我走出醫院，走進了學校。便認識了他，——趙德先，趙老師。

　　那時候，他是班主任，很年青。黝黑的臉上架著一副黑色邊框的小眼鏡。微胖的身體，時常穿著一件深藍色的中山服，仿若魯迅筆下的“藤野先生”。

　　上學的時候，我是個很調皮的孩子，不夠專心讀書，那些壞的名聲卻成為全年級第一。和班級里所有的男同學打架……我被譽為“害群之馬”。

　　多少次，趙老師把我單獨叫進辦公室，語重心長地給我講人與人如何相處，人與社會的關系等等。他告訴我：做人在先，讀書在后。

　　一天，我去他的辦公室，他正在批評一個同學。他本是英語老師，卻檢查我們的數學知識。他當時出的題，我答了出來，而那個同學卻支支吾吾。他讓我無意間成了同學的案例教育。他雖是試探我，卻也用心良苦。此件事情之后，卻培養了我極大的自信心。

　　后來，他讓我做了紀律班長。他開玩笑說，教室后兩排所有搗蛋的人，都歸“你”管，我知道不愛學習的人都在后邊，他們是老師最難管的人，可這對我來說卻成了一件興奮的事。有人說過，男人天生就是來征服世界的。的確如此，我暗懷小心思，利用這次機會，要給自己樹立一個威望，——讓所有的男同學都怕我。

　　在我的嚴格管理下，班級自習課，總是鴉雀無聲，同時也給那些用心讀書的同學們營造了一個良好的學習環境。

　　雖然，從一個人的潛意識里很難看出些什么，然而，多年之后，我才發現我潛在的一些東西，其實，早已經被趙老師看出七八分了。

　　記得，教室的門壞了，我們上課只好走備用門，可當時的備用門又被一根鐵絲纏死了。于是，他讓我找來一把大鐵鉗，鉸鐵絲時，他讓我站在他的身邊，笑著對我說，你看我的“功夫”怎么樣。那天，我笑了，我笑他不但嚴肅，還會幽默。只見他輕輕一用力，鐵絲便被分割兩半。其實，他是話里有話。那是因為我和同學逃課時，去了一個破舊工廠練所謂的“功夫”。回來后，他知道是我帶的頭，嚴厲地批評了我。他依然是單獨把我叫進辦公室。他說，強身固然重要，但前提是必須先掌握必要的文化知識，有了知識，一個人才是真正的強大。他的話雖然簡單卻影響了我漫長的一生。

　　猶記得，那時他自己花錢買了一臺錄音機，每天早自習，天還沒亮他就早早來到教室，一遍又一遍讓我們練習聽力，一直到陽光從玻璃窗戶照射進來。就這樣春去秋天，從沒有一次間斷。故此，在英語這門課上，我們每個人都打下了堅實的基礎。

　　中學第二年，我的英語成績忽然有所下降，他讓有類似問題的同學，站在講臺上亮相，并要求我們對著全班的同學許下承諾，下學期必須在原有的基礎上進步10分，若做不到，就把家長通通叫來。自那之后，我便頭腦發熱，內心狠狠用勁。我感覺我的靈魂就要被他深深撼動了。

　　他上課時的重點語法，我通通記錄下來，不熟的單詞、句子，每天去讀、去背誦。幾個月的時間，終是不負他的所望，期末考試時，遠遠超過了所承諾的10分，我再次得到了他由衷的表揚。

　　中學第三年，由于自己的一個邪門念頭，——我要去其它的中學混更多的“壞人”。連哄帶騙，纏著父母給我轉學了。在將要離開的時候，趙老師把我叫去辦公室，又一次對我諄諄告誡：要走誰也攔不了你，但是無論走到哪里，始終要記住：“首先要好好學習，別做犯法的事，一定做一個對社會有用的人。”我當時只是使勁地點頭，但心里卻在想，再也不用你管了，我們就要分道揚鑣嘍。之后，我便離開了他的辦公室，我沒顧及到他的感受，我自私地離開了……

　　從此，再也沒能體會到老師與學生之間的那種真誠的談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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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少年之后，我曾在街頭看到他，他在路邊，我在車里；或者我在車里，他在路邊，就這樣重復著，重復著一個個重復的日子。或許是我沒有什么勇氣去靠近；或許是我不懂得如何去靠近；或者說他的快樂與憂傷與我沒有半毛關系了。

　　再后來，聽同學說他身體不太好。得知消息后，本想和幾個同學一起去看望。然而，又是不了了之。

　　一個蕭瑟的秋天，街頭鋪滿了一地黃葉，在一個熟悉的街道上，我偶然間看到一個老人正在站臺邊上，等待一趟回家的公交車，來不及放慢的車速，急馳而過。當我意識到是他消瘦的身影時，我便又開始倒著車退了回來，卻又發現他的身影已經消失在空空的視野里。那輛二路公交車，拉開了他和我的距離。不曾想，這一次卻成了他和我這一生永遠的分隔線。

　　最終，一道影子與一段故事，在那個蕭瑟的秋天與黃葉一并被時光帶走了，一并走進了一個我無法感知到的世界……

　　我痛恨我自己，錯過一次又一次與他相見的機會；我痛恨自己是一個罪惡的人，應得到某些相應的懲罰。我多么希望讓懲罰來得更徹底一些，好去清除我這一顆對恩師不敬的心啊。

　　這么多年，我走過許多個城市，遇到過許多個老師，不知為什么，在那么多的老師當中，趙德先老師卻是最使我感激的一位，也是給我鼓勵最多的一位。有時候，我常常在想：他對于我的熱心的希望，不倦的教誨，是出自于什么？是什么讓他去堅持，堅持著改變了我那個不羈的靈魂。

　　每當夜深人靜，每當無助、喪失信心時候，他的樣子仿佛又會出現在我的眼前，似乎又要講出一些抑揚頓挫的教誨來，于是我又緊繃心弦，讓自己重新振作起來，繼續躬身聆聽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