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沁園春·除夕

　　元好問

　　再見新正，去歲逐貧，今年逐窮。

　　算公田二頃，誰如元亮；吳牛十角，未比龜蒙。

　　面目堪憎，語言無味，五鬼行來此病同。

　　鹽里，似揚雄寂寞，韓愈龍鐘。

　　何人炮鳳烹龍，且莫笑先生飯甑空。

　　便看來朝鏡，都無勛業(yè)；拈將詩筆，猶有神通。

　　花柳橫陳，江山呈露，盡入經(jīng)營慘淡中。

　　閑身在，看薄批明月，細(xì)切清風(fēng)。

　　鑒賞

　　元好問于金亡后擺脫政治，過起遺民生活，立志著述。這首《沁園春》借除夕之夜，抒政治失意后專心致志于文學(xué)創(chuàng)作的情懷。以《沁園春》為詞牌，寫貧，寫窮，寫富，用典，用事，格局鋪陳，調(diào)性諧謔，得心應(yīng)手地表現(xiàn)了這份情感。

　　上片引古事以抒懷。“再見新正，去歲逐貧，今年逐窮”，引楊雄《逐貧賦》，韓愈《送貫文》，總撫今之“逐貧”、“逐窮”之現(xiàn)狀。古時，“貧”指經(jīng)濟(jì)拮據(jù)，“窮”指政治失意，此為互為見義，可見詞人失意時間之長，貧寒歲月之久。

　　下文則與古人比，具體寫已三貧，已之窮，詞人用“誰如”、“未比”表明自己五“貧”有甚于元亮、龜蒙、元亮，即署名詩人陶淵明，雖貧至“環(huán)蕭然，不蔽風(fēng)日，短褐穿結(jié)，等飄屢空”（出自《王柳先生傳》，但為彭澤點時，尚有公田二頃，其一種林，便釀酒，其一種秔，作為口糧）（見《普書》本傳）。龜蒙，即晚唐著名等詩人陸龜蒙，也是位“困倉無斗升蓄積”的貧士，但在《甫里先生傳》中，自謂“有牛不減四十蹄”與元亮、龜蒙比，可見詞人捉襟見肘的貧寒。述說已之窮，則用韓愈楊雄比，更有甚于兩位失意狼狽的古人。面目堪憎“三句，自韓愈《送窮文》”凡此五鬼（智窮、學(xué)窮、文窮、命窮、交窮），“為吾五患，饑我寒我”，使吾面目不憎，語言無味。鹽“三句寫出自己政治上的失意。楊雄抱守寂寞，埋頭寫《太玄經(jīng)》而被人嘲笑；韓愈于貞元末年貶竄南荒，五六年間投閑置散，頭單齒豁，一副龍鐘失意之態(tài)。”鹽里“表明生語之清苦。元好問還是過著這樣的生活。

　　下片則述現(xiàn)實以寄慨。“何人炮鳳烹龍”，用富貴人家堆盤滿案反襯自已“飯甑空”的凄苦。但“莫笑”表明詞人志向。號經(jīng)濟(jì)貧寒，政治困窘，然精神生活卻是充實而富有。“便”四句寫“詩筆如有神”。

　　“花柳”兩句暗用杜甫《后游》詩“江山如有詩，花柳更無私”，其極言詩中盡多美景：“盡入”句用杜甫《丹青引》“意匠慘淡經(jīng)營中”，說他的創(chuàng)作態(tài)度的良苦用心。最后“閑身在”三句，則寫盡風(fēng)流，把批風(fēng)抹月之情懷抒寫得淋漓盡致，蘇軾《和何長官六言》中有：“清風(fēng)初號地籟，以月自寫天容。貧家何以娛客，但知抹月批風(fēng)。”取眼前風(fēng)月批之抹之（薄切為批，細(xì)切為抹），比起“炮鳳烹龍”之娛客，不更勝一籌嗎？

　　元好問的這首詞，寫自己的“貧”和“窮”全用故事，寫文學(xué)生活則用典抒胸懷，雋語盈篇，可算精明之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