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媽媽,已經說過,是一個一向帶領著我的女工,說得闊氣一點,就是我的保 姆。我的母親和許多別的人都這樣稱呼她,似乎略帶些客氣的意思。只有祖母叫她 阿長。我平時叫她“阿媽”,連“長”字也不帶;但到憎惡她的時候,——例如知 道了謀死我那隱鼠的卻是她的時候,就叫她阿長。
我們那里沒有姓長的;她生得黃胖而矮,“長”也不是形容詞。又不是她的名 字,記得她自己說過,她的名字是叫作什么姑娘的。什么姑娘,我現在已經忘卻了 ,總之不是長姑娘;也終于不知道她姓什么。記得她也曾告訴過我這個名稱的來歷 :先前的先前,我家有一個女工,身材生得很高大,這就是真阿長。后來她回去了 ,我那什么姑娘才來補她的缺,然而大家因為叫慣了,沒有再改口,于是她從此也 就成為長媽媽了。
雖然背地里說人長短不是好事情,但倘使要我說句真心話,我可只得說:我實 在不大佩服她。最討厭的是常喜歡切切察察,向人們低聲絮說些什么事。還豎起第 二個手指,在空中上下搖動,或者點著對手或自己的鼻尖。我的家里一有些小風波 ,不知怎的我總疑心和這“切切察察”有些關系。又不許我走動,拔一株草,翻一 塊石頭,就說我頑皮,要告訴我的母親去了。一到夏天,睡覺時她又伸開兩腳兩手 ,在床中間擺成一個“大”字,擠得我沒有余地翻身,久睡在一角的席子上,又已 經烤得那么熱。推她呢,不動;叫她呢,也不聞。
“長媽媽生得那么胖,一定很怕熱罷?晚上的睡相,怕不見得很好罷?……”
母親聽到我多回訴苦之后,曾經這樣地問過她。我也知道這意思是要她多給我 一些空席。她不開口。但到夜里,我熱得醒來的時候,卻仍然看見滿床擺著一個“ 大”字,一條臂膊還擱在我的頸子上。我想,這實在是無法可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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