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在我們的地方,不讀魯迅是近乎不可能的。因為倘你不讀,老師也要你讀;老師不要,考試也要你讀;不要考試,便進不得學校的門——是以中國的學生,讀到大學這層面的,多少知道一些魯迅;所區(qū)別者,不過深淺、高低、好惡等瑣碎的問題。
然而瑣碎的問題很要緊。從小到大,隨著我閱讀魯迅的階段區(qū)別,我對魯迅的認識也有大的區(qū)別——其實往往是這樣的:小時候不想看魯迅,就跟人家傳些什么“三怕周樹人”之類的鬼話,純屬好玩;后來既知道魯迅是個人物,就強迫自己讀,可仍舊似懂非懂,只曉得:噢!魯迅是個偉大的文學家。再后來,看他的作品多了,則讀他不同的文章,見到的又是不一樣的魯迅——看雜文,宛如是猛士;看詩歌,好像是幽鬼;看小說,又恰如一個無地可去的孤魂。那么魯迅畢竟是誰?他從哪里來,又要往哪里去?以下我權結合這兩個月來閱讀魯迅作品的經驗,提些自己的一知半解。
魯迅從哪里來?
這里我想先談談魯迅寫作的“目的”。今天早晨外國文學課結課考試的時候,陳曉蘭老師給了一道題,問我們怎樣理解文學與人生、文學與社會之間的聯(lián)系。我于是想到人寫作,多少是有些目的可言的——譬如這里的“為人生”、“為社會”,就不失為一種功利。可是魯迅的寫作,難道也是由這種功利主義的影響而產生的嗎?
以前我們總覺得是的。首先因為他在《吶喊·自序》里這樣說:
“……所以我們的第一要著,是在改變他們的精神,而善于改變精神的是,我那時以為當然要推文藝,于是想提倡文藝運動了。”
然后《我怎么做起小說來》里又重申了類似的觀點:
“說到‘為什么’做小說罷,我仍抱著十多年前的‘啟蒙主義’,以為必須是‘為人生’,而且要改良這人生。”
乍看之下,似乎已經毋庸置疑,魯迅的作文章——至少是作小說,無疑是懷著康梁一類的功利主義,或者說“啟蒙主義”的。然而在這一點上,魯迅的說辭也自相矛盾,在他的《自選集·自序》一文中,又可以看見這句話:
“然而我那時對于‘文學革命’,其實并沒有怎樣的熱情。見過辛亥革命,見過二次革命,見過袁世凱稱帝,張勛復辟,看來看去,就看得懷疑起來,于是失望,頹唐得很了。”
于是竹內好這樣解釋魯迅,他說:
“對于新的運動,他最初常常并不表示贊同。所以他不是先驅者。”
這句話其實非常有理。在歷史上,我們很容易發(fā)現(xiàn),那些能夠“為人生”、“為社會”而寫作,刻意捏造出一些警醒世人之句子的文人們,總是多少有些趨同的——他們總是信仰堅定,或者豪氣而天真,或者狂妄而自大,但簡而言之,都是從來不去懷疑自己所走之道路的正確性的。惟獨那些冷靜而良心的文學家們,他們在落筆之前,總要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對自己的思維審視再三,生怕犯了什么問題,而錯誤地去影響別人——魯迅就是這樣的一個人。在他的小說中,我們處處可見這樣的矛盾,用錢理群先生的話來說就是:
“魯迅有一種‘內攻性沖動’,對自己擁有的全部觀念、情感、選擇,都要加以‘多疑’的審視。”
試問,一個有著這樣情懷的長者,又怎么可能去作什么“為人生”、“為社會”的文章,來驅趕他最深愛的青年去做那些他自己都不再相信的事業(yè)呢?他自己也說:
“不愿將自己的思想,傳染給別人。何以不愿,則因為我的思想太黑暗,而自己終不能確知是否正確之故。”
是以最終我對比觀看了竹內好《魯迅·關于作品》一章及國內學者高遠東的駁論文《“仙臺經驗”與“棄醫(yī)從文”——對竹內好曲解魯迅文學發(fā)生原因的一點分析》之后,我仍然傾向于認同前者的觀點,即魯迅是出于一種文學的自覺而寫作的,“為人生”、“為社會”之類的,并非他寫作的主觀意愿——至少不是主要意愿。但對于高遠東“思想者魯迅先于文學者魯迅出現(xiàn)”、“自我肯定和強調反抗的浪漫主義……變?yōu)槲逅臅r期自我質疑、側重否定性思考的.深沉的現(xiàn)實主義”等論述,我還是贊同的。確實,在魯迅開始寫作以前——或言之他開始寫作的最初,我們還能夠捕捉到些許傳統(tǒng)文人“文以載道”的思潮以及充滿自我優(yōu)越感的道德審視。但這種“浪漫主義”很快就隨著他眼里文化革命的的丑態(tài)百出而消失不見了。
所以我認為魯迅的文章,更多地還是“自覺”的產物;甚至可以說,他的許多作品正是從他心底掏出來的污垢,隨意丟棄在這地上的——但這種“垃圾”的思辨價值,無疑還要高于一般“為人生”、“為社會”而寫作的二流文人殫精竭慮想出來的寓言。倘使一定要問它,里面到底有沒有對人生與社會的思考,我想還是有的——但這種“思考”絕對不同于現(xiàn)在的權勢者扣上去的大紅帽子,說是出于什么“思想家、革命家”的思量而產生的。魯迅文學里的功利主義因子,就好像拉斐爾畫中的人文主義一般,只是他們追求純粹目的的過程中所發(fā)生的副作用,追究到底,不過因為他們作為情結高尚者的“自覺”本身就高人一籌,包含了不可勝計的人文關懷罷了——這就是說,他們作品中的社會性,是寓于他們作為文藝家的自覺之中,不能單獨而存在的。他們的遭遇與民族國家的遭遇是高度統(tǒng)一的,他們心底的郁結極端反應了全人類的郁結——我想這應該就是所謂文學家與二流文人的區(qū)別吧!一個用心寫,寫自己,卻好像寫了全世界;另一個用筆寫,寫全世界,卻好像只寫了自己。
魯迅往哪里去?
初讀魯迅,已經不知道是什么時候——或者是小學,或者是中學罷——其實又無關緊要,因為橫豎看不懂,讀來讀去,不過一些字面文章,捎帶一點低級趣味。所以那時候讀《從百草園到三味書屋》,只曉得園子很大,以及看不懂;讀《故鄉(xiāng)》,只曉得猹很機靈,以及看不懂;讀《社戲》,只曉得人家田里的豆是可以拿的,以及看不懂——然而最看不懂的還是這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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