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賀是中國古代詩人中一個極為有成就的浪漫主義大師。他在詩歌中表現的浪漫主義的藝術風格,在其他詩人的作品中是并不多見的。
李賀浪漫主義的作品,就他所現存的詩歌來說是較多的。而且。我們讀了李賀的全部詩作,還可以得出這樣一種印象:浪漫主義的表現方法,幾乎貫穿著他的全部作品。即使在現實主義色彩比較濃郁的詩篇中,也存在浪漫主義的藝術風格。我們且以《金銅仙人辭漢歌并序》為例:
魏明帝青龍元年八月。詔宮官牽車西取漢孝武捧露盤仙人,欲立置前殿。宮官既拆盤,仙人臨載,乃潸然淚下。唐諸王孫李長吉遂作《金銅仙人辭漢歌》。
茂陵劉郎秋風客,夜聞馬嘶曉無跡。畫欄桂樹懸秋香,三十六宮土花碧。魏官牽牛指千里,東關酸風射眸子。空將漢月出宮門,憶君清淚如鉛水。衰蘭送客成陽道,天若有情天亦老。攜盤獨出月荒涼,渭城已遠波聲小。
這首詩通篇感情充沛,藝術感染力十分強烈,在古典詩歌中可以說是上乘。但除了魏明帝拆遷漢武帝的仙人捧露盤這一點事實以外,其馀的情節完全是作者憑借他自己獨特而豐富的想象和激越的感情交織出來的。它雖沒有多少事實根據,但使人讀了之后,又仿佛覺得這全是事實:根本不近情理,而使人在讀了之后,又覺得這仿佛全部合乎情理,如歷其境,如見其事。這正是李賀浪漫主義藝術手法的高妙所在。

作者一開始就把漢武帝劉徹叫作“茂陵劉郎秋風客”。顯示出了作者倜儻不羈、傲視今古的豪放氣概。無怪乎像王琦之類的批評家要發出“以古之帝王而藐稱之曰劉郎,又曰秋風客,亦是長吉欠理處”(《李長吉歌詩匯解序》)了。但是,在干年以后,我們讀到這首詩,就不禁要拍案叫好。“劉郎”是叫得的,“秋風客”也并不過分。當然,在古代帝王將相之中,被后世稱之為郎的并不多見。而且,這樣的稱謂,毋寧還含有貶低的意思。被人稱做“_二郎”的李隆基就是一例。何況這一句還是與下一句“夜聞馬嘶曉無跡”相照應的。作者在這里憑自己大膽的想象,用“夜聞馬嘶”比喻劉徹在世的聲威勛業,以“曉無跡”形容漢室的衰亡。既十分形象,又富有感情的寄托,一開始就深刻地揭露出本詩的主題,激發起讀者對于劉徹及其漢室江山之衰亡寄予的深刻同情。這兩句起得十分有力。接句“畫欄桂樹懸秋香,三十六宮土花碧”,富有藝術的夸張:原有的三十六宮雖已破殘,宮里的桂樹卻依然存在,并且還“懸”著秋香:而在斷垣頹壁之上,則長滿了土化(青苔),呈現著一片碧綠之色。這樣,就自然在讀者的心目中展現出了一派國破家亡、凋殘寥落的景象。作者用這四句詩簡單而又形象地交代了本詩主題所要描述的時間和地點,然后才在下面進入主題。“魏官牽牛指千里,東關酸風射眸子。空將漢月出宮門,憶君清淚如鉛水。”這四句雖是全詩的主要結構,但真正的事實依據只有“魏官牽牛指千里”一句,其他全是作者浪漫主義的想象。“東關酸風射眸子”的“射”字是很有分量的。在拆遷的途中,感到關東的風之“酸”而且又是那樣地“射”眸子的,自然是這個“金銅仙人”,因為他是不愿意離開故國長安而東遷洛陽的。作者在此雖然沒說出“金銅仙人”的悲切感情,而其實卻是在訴說“金銅仙人”的悲切感情。還必須注意,作者雖然給人暗示出了“金銅仙人”的悲切感情,而其實卻又包括了連讀者在內的所有同情漢室衰亡的人的悲切感情。“金銅仙人”雖然依戀故國。不愿離去,但終于還是要被迫離去。而在他雖然舍不得故國的江山景物。卻又非離去不可的無可奈何的時候,面對國破家亡、景物全非的情景,所能夠帶得走的,只有天上的明月:“獨攜漢月出宮門”;這位金銅仙人就自然要“憶君清淚如鉛水”了。
“衰蘭送客成陽道,天若有情天亦老”,應該說是這首詩的主題。但這個主題卻是浪漫主義的,因為事實上并無其事。作者運用了豐富的想象力,憑空采用了衰蘭送客和天若有情這樣的浪漫主義的藝術表現出凝鑄和激化主題的感情。這里,對于“衰蘭”和“天”都賦予人格,是很特別的。衰蘭送客的提法在古詩歌中出現過,而“天若有情天亦老”則是作者的獨創,成為古今的名句。天而有情,當然是假的,天因有情而老則更假,這是常識。但問題是,詩歌的作用不同于科學,不在于給人以某種常識;反之,卻在于如實地、或夸張地描繪一種意境的或感情的真實,即使這種描繪是違反科學或超乎常識的,也沒有關系,只要它能真實地或夸張地表達人們在特定情景下的感情就行。所以有時,這種夸張甚至越是違反常識,越是離開事實,就越是能給人以美的感覺。“天若有情”已經違反常識了,而“天”會因其“有情”而受到“情”的折磨、苦惱,也會像人一樣地“老”起來,當然這就更加悖乎常識。但人們千百年來卻一直認為這是一個好的詩句。這是由于作者憑借豐富的想象,以違反常識的事理,來從反面襯托之中,夸張地表現了一個感情的極限。而這個感情的極限,雖是人們在千百年的生活經驗中存在著并清楚地感覺著,而卻義無法表達出來的一種極限。
以下我們再談談《李憑箜篌引》:
吳絲蜀桐張高秋,空山凝云頹不流。江娥啼竹素女愁,李憑中國彈箜篌。昆山玉碎鳳凰叫,芙蓉泣露香蘭笑。十二門前融冷光,二十三絲動紫皇。女媧煉石補天處,石破天驚逗秋雨。夢入神山教神嫗,老魚跳波瘦蛟舞。吳質不眠倚桂樹,露腳斜飛濕寒兔。
無疑地,這一首詩完全是浪漫主義的。作者在這首詩中,以其過人的想象力,把箜篌演奏者李憑的技藝描述得令人無限神往。我們試以白居易的《琵琶行》來作對比。《琵琶行》對于琵琶的各種聲音,可以說形容得惟妙惟肖,恰到好處。但所有的形容。無論是“大珠小珠落玉盤”也好,“間關鶯語花底滑”也好,“幽咽泉流水下灘”也好,或是如嘈嘈的“急雨”也好,如“切切”的私語也好,總而言之,一切的形容和描述都在人們的經驗以內,使人讀到如歷其境,如聞其聲,真切可信。李賀對于箜篌聲音的形容則不然,他超出人們的視覺和聽覺的`經驗之外,完全憑自己的豐富的想象,大量地運用了歷史的或神話的故事和人物,并重新給予藝術的安排,使之為他的特定的藝術表現服務,使人們在讀到詩句之后,隨著作者的豐富的想象力進入勝境,不自覺地通過自己的形象思維而體味到各自不同的藝術真實的享受,從而完成了作者所表現的真、善、美的藝術境界。這就是李賀浪漫主義手法的特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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