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實秋《哀楓樹》原文】
①我每至西雅圖,下榻士耀文薔家。我六樓上的寢室有兩個窗子,從南窗遠眺,晴朗時可以看到的高一萬四千余英尺瑞尼爾山峰清清楚楚地浮現在天空中,山巔終年積雪,那樣子很像日本的富士山,而其懸在半空的樣子又有一點像是由我們的岳陽樓之遙望君山。西窗外,則有兩棵大樹駢立,一棵是杉,一棵是楓,根干相距約有十英尺,枝葉則糾結交叉,相依相偎如為一體。兩棵樹都高約五丈,雖非參天古木,亦甚莊嚴壯觀。尤其是那株楓樹,正矗立在我窗前,夕陽西下,幾縷陽光從樹葉隙處橫射過來,把斑斕的葉影篩到窗幕上面。窗外的樹,窗內的人,朝夕相對,默然無語。
②楓樹的種類很多,據說一百五十種以上。我們這棵楓樹是最普通的一種,自阿拉斯加至南加州一帶無處無之,是屬于大葉楓的一類。葉厚而大,風過颯颯作響,所以此樹從木從風。能制楓糖的是屬于另外一種。“霜葉紅于二月花”的則又是一種。我們中國詩人所常吟詠的是丹楓,又名霜楓,亦謂江楓。張繼的《楓橋夜泊》“月落鳥啼霜滿天,江楓漁火對愁眠”,以及劉季游的《登天柱岡詩》“我行誰與報江楓,旋擺旌旗一路紅”,都是有名的詩句。其實,紅葉不限于楓,凡是樹根吸取土中糖分過多,驟遏霜寒即起化學作用而呈紅色,既非紅顏嬌艷取悅于人,亦非以憔悴之容惹人憐惜。
③落葉喬木,到了季節,葉子總要變色脫落的。西雅圖植物園里楓樹很多,入秋紅葉繽紛,有人認為景色甚美,我驅車往觀,只是有一股蕭瑟肅殺之氣使人不快。我們這棵楓樹,葉子不變紅,變黃,一夜北風寒,黃葉紛紛落。我曾有好幾個秋季給它掃除落葉。接連十天八天,葉子掃不盡。一早起來,就發現很厚的一層黃葉遮蓋了一大塊草地。我用大竹篾做的耙子,用力地耙攏成堆。從土壤里來的東西還讓它回到土里去。掃葉工作相當累人,使人遍體生溫,和龔半千掃葉樓的情景不大相同。掃葉樓是南京名勝之一,是我于一九二六年最喜歡盤桓的一個地方。那里庭院不大,樹也不大,想半千居士所掃的落葉也不過是一種情趣的象征而已。我掃楓葉乃純粹的勞動,整理庭除,兼為運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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