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一個出生于農村成長于農村的城市作家,賈平凹熟悉并關心著農民和城市人群的生存狀態。
在賈平凹的作品中,特別是小說當中,他發現了許多社會的弊病,包括社會的浮躁和混沌人性的弱點與缺陷。我們時時處處都可以覺察到作者對當代社會人性的弱點和缺陷的敘述與分析,“把興趣轉移到如何分析人性缺陷上”。有的是“在中華民族背景下分析人的本身,即人性中的弱點和缺陷”,有的則是通過作品中的人物追求、個性解放和人性復歸的理想與結果的對比去審視人性。賈平凹這種放在民族背景下和社會改革背景下的分析,使他的批判性更具有說服力,更具有現實的普遍意義,而他的過程與結果、理想與現實的對比寫法也使他的批判效果更加有力。
賈平凹前期的作品更注重于“社會大轉型時期人性重構的勾勒,對大轉型中人們心理的微妙變化的揭示,對社會情緒的流變的描繪”。作家通過在中國當代改革過程中出現的人和事的敘述,來否定舊的人格格局,確立新的人物人格。特別是他的商州系列,像《小月前本》、《雞窩洼的人家》、《遠山野情》、《古堡》等中短篇小說,都是借商州山地來表現他對人性的認識、開掘和希望,他把自己對人性的理解與理想都融注到作品中的人物身上,如小月、王才、鄭老二、韓玄子等。但這種描繪不是孤單的,不是偶然的,而是有著一定的社會和文化背景的。

一對各種各樣的人性弱點的分析批判
在《故里》中趙一仁的幾個子女面對商品大潮的沖擊,紛紛走出原有的生活圈子,打破舊的生活秩序,極力沖破趙一仁維護下的“正統”家庭觀念。《臘月正月》中的韓玄子,是一個年近花甲、德高望重的鄉村知識分子,頑固守衛著舊的生活秩序,極力阻撓和壓制王才的改革。在這些人物身上,作者并不單單通過對家庭矛盾的描寫去尋找和揭露趙一仁、韓玄子之流的保守固執、害怕變革、害怕新事物的人性弱點,而是把他們都推向社會大背景下去透視,讓他們接受改革大潮的沖擊,告訴讀者,這些人物是改革中的人物,這些事件是發生在改革道路上的事件,從而告訴讀者,這種人性的缺陷的存在是廣泛的,不是個別的,而是普通的;不是個體的,而是民族的,并且告誡讀者這種人性弱點對改革的危害。
《廢都》更是把人的貪圖享受、嫉妒、猜忌以及人與人之間的憎恨等弱點和缺陷表現得淋漓盡致。作家從人類存在和繁衍的“性”入手,來表現人的“頹廢意識”,“在這里,生活就是各種器官的滿足,就是享受現有的一切。吃、喝、穿、擺闊氣、拉關系、搞女人、玩男人”,誰也不想去建造一種永恒的東西,并在永恒的創造上獲得精神上的滿足,而是像莊之蝶一樣靠無休止的性欲滿足來填補精神上的空虛,獲得心理上的慰藉。這是現代社會一個陰暗角落的寫照,是現代浮躁社會生活壓力的結果,是“廢都人”在現代文明沖擊下的一種恐懼慌亂、束手無策、不甘失落而又不思進取的心理體現。
趨炎附勢、下作、窩里斗、惟利是圖也是中國人骨子里的弊病。在《浮躁》中,田家和鞏家的斗爭從解放前就開始了,這種窩里斗從歷史的長河中漂流至今。作為正義與智慧化身的金狗則充當了田家欺上瞞下的工具,自己也不由自主地卷進了爭權奪勢的斗爭之中。金狗為了遏止權勢和惡霸勢力對船隊的控制而競選隊長,為了出人頭地替他身邊的農民撐腰,而當了記者。雖然他已經認清了田中正一伙的真面目,但又不敢和權勢徹底決裂,甚至迫于田家的威勢而和田英英結婚,而在他當記者期間,因為不甘忍受寂寞和空虛與石華保持一種肉體上的關系,這一切不僅僅反映了金狗身邊人的人性弊病,而金狗本身也病得不輕,他的軟弱性,對權勢的奴婢心理,對生活的放縱,不正是那心靈深處的硬傷么?這種放縱來自于浮躁社會的影響,作者故意把金狗放在以鄉村文明和城市文明的沖突為經、以權勢金錢和質樸純潔的斗爭為緯結成的復雜網上,更深刻地表現了這個社會存在的弊病,以及人類種群所存在的人格缺陷。而雷大空的暴富過程更是通過與權勢的勾結、用欺詐和行使賄的手段取得的。他本來是個農民,但是因為想賺錢而把假樹種賣給農民,喪失了他的善良本性。而暴富后則是過著荒淫無度的生活。至此,作品對雷大空的諷刺意味就不言而喻了。這些人類的弱點,不僅僅存在于小說中,也不僅僅存在于小部分人當中,而是存在于整個社會中,大多數現代人的內心和骨子里都有著這種人格的缺失和殘破。
生活在社會底層的人,是現實生活中最能表現現代人內心殘缺的代表性人物,在這些人物身上所表現出來的人性殘缺,也最能體現出作者的目的所在。在《白夜》中,作者塑造了一個善良、豁達,但又暴躁、固執的社會最底層的人物――夜郎。在生活上、愛情上、人際交往中,他都在努力地探尋自己的領地,搜索適宜自己的生存空間,但是他的內心是浮躁的,他的手段是縹緲的,在與社會的爭斗中顯得那樣的軟弱無力。僅僅就他在追求朝思暮想的愛情來說,面對自己仰慕的虞白,他處處維護自己的尊嚴。但是他也有著強烈的自卑心理,在處理與虞白的交往中,始終無法擺正自己的位置,找不到自己的屬地,無法給自己一個正確的定位,在他的心里,虞白只能是一個可望而不可及的影子。
賈平凹批判人性弱點的深刻性還可以從《高老莊》的故事中體現出來。幾千年“光耀門楣”的思想,使本是大學教授的子路變得像個鄉村俗子,他懷著崇敬的心情回鄉祭祖,本想讓父老鄉親認可他的孝道和尊祖,想在本來屬于自己家鄉的高老莊找到自己內心的某種情感和自尊,他力爭還原自己的身份,融入高老莊的生活,為高老莊做自己應該做的貢獻,從而體現自己也是這個村落的主人。但是,他的這種追尋得不到任何人的認可和接納,所有這一切只因生他養他的父老鄉親已經不再把他看成是高老莊的人,反而陷入了無休止的情感糾葛之中,就連本想與丈夫夫唱婦隨的妻子西夏,也受到了深刻的傷害。這不僅僅是主人翁腐朽的光宗耀祖的心理在作祟,也是整個高老莊的人的狹隘固本思想在作祟,他們不能認可子路的做法,認為子路不再是自己“根”上的人,所以子路的人性的追求變成了無限的傷害,他自己所認為的根本――“高老莊”也在他的失望中甄滅。所以子路說一切都變了,傾聽到的是迷胡叔的琴聲,古老,凄楚,哀怨,而琴聲中飄飄然然的則是幽靈與亡靈;所看到的依舊是高老莊的破舊和殘缺,還有那即將坍塌的房舍、家園。痛苦的子路熱淚長流,在父親的墓前磕頭作最后的告別,說自己“恐怕再也不回來了”,這其實是他在追求自我價值遭到失敗之后真實的內心表達。高老莊所體現出來的思想不再僅僅是一種小農意識的東西,而是一種當代社會人的縮影,他們不接受“異類”文化,不肯改變固有的生活模式,不允許任何“侵害”村落的人和事物的出現,這是一種充斥著沖突的文化漂流的預示,甚至是一種與社會裂變相關的進步和墮落的形象勾勒。面對著歷史悠久的遺存及沿襲,我們不允許任何人指責“高老莊”的貧困、落后、愚昧,以及那種緩慢進步中的守舊與迷惘,無疑是現存社會的種種沖突與尷尬――被意識到的或沒有被意識到的。賈平凹說:“大風刮來,所有的草木都要搖曳,而鐘聲依然是悠遠而舒緩地穿越空間……”我想,這便是我們面對的“現實”了;不僅僅是“高老莊”的現實,或其它鄉村社會的現實,而是一種人類的現實,一種必然而又讓人惆悵無奈的生存現實呵!是現代人性的弱點在鄉村中人的真實體現。
賈平凹揭露人性弱點與缺陷的深刻性還表現在,他作品中的人物在追求人性解放和人性復歸的結果與理想的落差對比上。例如,在《懷念狼》中,傅山本來就不滿自己因為狼的稀少而失去的榮耀,在與“我”同去給僅存的十五只狼拍照的過程中,他仍然去追尋他的人格尊嚴和榮耀心理,他見狼就打,雖然明明知道有政府的禁令和狼種瀕臨滅絕的事實,可是他還是不由自主地去打。他打狼是一種無意識,是在追尋他的“英雄情結”,但是傅山面對自己對生態的破壞和對大眾生存環境的打亂,沒有任何的反思和懺悔。這并非是他自己認識不到,而是他的虛榮心和頑固心理在作祟。在這里他又是自私的,他追求自身的人性解放的代價是破壞整個人群的生存環境。但是他把十五只狼都打死后,他也瘋了,他所追求的理想和他所得到的結果正好相反,他以放任瘋狂和回歸野性的手段去找尋他昔日的英雄夢,從而實現他人格和尊嚴的完整以及自我人性的回歸,但是,他的這種放任手段使他自己也“變成狼了”,他的個性在他追求復歸的過程中喪失了,這種理想與結果的反差,使作者對傅山執迷不悟、虛偽、自私的本性揭露得更加深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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