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平凹1978年憑借《滿月兒》,獲得首屆全國優秀短篇小說獎。
“我就這樣做一輩子農民嗎?”在自家泥樓子上的14歲少年賈平凹發狠地說。他細細的脖子上頂著一個大腦袋,腦袋上有一撮毛兒高高翹起。
他發誓要離開,剝掉這個“農民皮”。1971年,偶然的機會,他上了西北大學。他背著被褥,坐上了去省城的汽車。
他以為結束了自己的農民生涯,滿懷著從此踏入幸福之門的心情到陌生的城市去。可是,20年后他才明白,憂傷和煩惱在離開的那一瞬間就開始了。
在賈平凹30余年的創作歷程中,幾乎所有重要的創作素材都來自他的家鄉陜西省商洛市丹鳳縣棣花村。從《浮躁》《土門》《高老莊》到《懷念狼》《秦腔》《高興》,從土地承包改革到市場經濟對農村的沖擊……農村發生的大轉折都在他的作品里:《秦腔》寫農民如何離開土地;《高興》則寫農民離開土地后的生活;到了《古爐》,他則轉向對“文革”這場歷史浩劫中的人性進行解讀,目光所對準的依然是山水美麗、六畜興旺、閉塞貧窮的山村。他的筆下有對故鄉的無比依戀和懷念,也有對人離開土地之后怎么辦的迷茫和追問,更有面對商業化浪潮沖擊下人性異化扭曲時充滿批判的矛盾心情。

“作為一個作家,沒有更大的能力幫助他們,也想不出解決辦法,我只能寫作,把我看到的、想到的、迷茫的東西寫出來。”賈平凹說。
他對家鄉的感情越來越復雜。在他的心里,故鄉因父母的存在而存在。那時,賈平凹經常回去,愿意早早看到迎在半路的父親,愿意聽熟悉的那一聲“平凹來了”!可是現在的家鄉對他而言,越來越是一個“概念”。故鄉所呈現的形態對他而言,越來越陌生。
他清醒地發現,自己所熟悉的農村在一步步消失,農村的文化傳統在漸漸淡出。他不知是該歌頌還是去批判。他能做的,是用《秦腔》為故鄉的過去樹了一座紀念的碑子。借主人公夏風,他似乎有意識地譴責自己離開土地后精神上的背叛,也記錄了鄉村變化中的哀傷。
賈平凹時常冒出一個念頭:如果我當年不是偶然地進了大學,不是因為在大學里不知未來去向如何而開始了寫作,我現在會是什么樣子呢?肯定是一位農民,一個矮小的老農。或許日子還過得去,兒孫一群,我倚老賣老,吃水煙,蹴陽坡,看著雞飛狗咬,或許我還得進城去打工。
多年前,村里生產隊的公房要處理,他的父親讓他置辦一套。他有點不屑:誰還回來再住那個東西!他走得那么決絕灑脫。可是現在他發現,不管走得多遠,自己身體里始終流淌著農民的血液,從孩子時起就具有的農民德性,根深蒂固,永遠無法真正地褪去。他的視線也自始至終沒有離開過農村。即使現在,也經常有老家人來西安找他,或看病求醫,或想辦個希望小學,甚至要個修路的資金……
賈平凹接納并沉浸其中,似乎這樣,才更能喚醒自己的農民本色。在他的《六棵樹》中有一棵癢癢樹,一旦移人城市,就失去了根和生命。他何嘗不是這樣的一棵樹。不過,這棵樹雖然深深扎根于生他養他的棣花村,卻又超越于此,懷著悲憫之心一次次地回望并反思。他的出生和成長環境決定了他寫作的民間視角。正是以這樣的身份認同和視角,他探究并關懷著時下的中國,給我們提供著一卷卷不可替代的、厚重樸素的歷史記錄。
如此,農民賈平凹的書寫,是棣花村的幸運,是農民的幸運,又何嘗不是讀者與中國文壇的幸運?
本文來源:http://www.nvnqwx.com/wenxue/jiapingao/248151.ht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