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興》是著名作家賈平凹關注農民工問題的心血之作,也是一部蘊蓄豐富含義的長篇意象小說。
“賈平凹的小說創作從上世紀80年代后期開始就一直試驗著意象主義的表現方法,最近的新作《高興》仍然是這種思路的繼續延伸。”《高興》是賈平凹花費兩年多的時間,精心構思,五易其稿得以完成的心血之作,是他迄今為止創作最吃力的一部長篇小說。這部小說描寫了一個來自農村的劉高興進了西安城拾荒的故事。雖然是寫城市最底層的小人物,但是整部小說充滿了豐富的意象,可以說小說中具有豐富意蘊的意象的創作追求是這部作品的一個成功之處。惟其如此,這部長篇小說可以稱作是一部意象小說或意象主義小說。
所謂意象,就是寓“意”之“象”,是用來寄托主觀情思的客觀物象。早在《周易系辭》已有“觀物取象”、“立象以盡意”之說。小說《高興》亦是“立象以盡意”,但小說中之“象”不是抽象的符號,而是具體可感的寄托了作者賈平凹情思的客觀物象。簡言之,意象是所謂托物言物、托象言意,往往有言外之意、弦外之音、味外之旨。
小說《高興》中的意象數不勝數,比如:拾荒者、草根、大唐芙蓉園、鎖骨菩薩塔、小說的命名“高興”等等。本文以細讀作品的方法,僅就《高興》中的“腎、高跟鞋、簫”三個主要意象進行解析。
一、腎――城市欲望
主人公劉高興的腎是小說中的一個“表意之象”。腎是人體生命活動的發動機,也是此故事的原發點。
鄉下人劉高興把腎捐給了西安,從此就與城市有了親緣關系。在城市里,他一直試圖找到移植了自己腎臟的“親人”,但是最終也沒有找到。劉高興只知道自己的腎捐給了西安一個老板,他到了西安之后的“尋親”似乎有些大海撈針,也有些盲目。進了西安城,劉高興除了看風景,也留意過往的人群,企圖能碰上移植過他的腎的人。茫茫人海“誰和我有緣呢?”劉高興相信感覺面熟的生人,莫名其妙產生好感的人,或許是前世的親屬或朋友所托生,就是有緣。他相信“那個移植腎的人,肯定是和我有緣的。”他一見如故、疑似移植了他的腎臟的城市“親人”韋達并沒有和他有任何的親緣關系,只是他一廂情愿的想象而已。
實際上劉高興的腎在小說中是一個耐人尋味的“意象”。劉高興骨子里是向往都市文明的,“腎”是他城市欲望的象征,是他親近城市、擁抱城市,內心欲望的外化體現。
劉高興的城市生活因為有了這顆捐獻給城市的腎,而倍覺親切、倍感踏實。他不僅為城市拾垃圾,還為城市獻出了自己的真誠和親情。當他挺身而出不顧性命抓逃逸司機時,他想到的是“我來西安,原本也是西安人,就應該為西安做我該做的事呀。”當瘦猴說出:“你愛這個城市,這個城市卻不愛你么!”的事實時劉高興不僅不愛聽,甚至氣憤至極。
劉高興初次見到丟錢包的大老板時就覺得面熟,“這么大的西安城里,有一個人會和我有緣?!”突然間腦子里“閃現了一個極大膽的判斷:這是不是移植了我腎的人?判斷是那么強烈。是這個人,肯定是這個人!”這里實際上也是劉高興骨子里向往城市、認同城市的強烈的欲望的體現。五富說的有道理,他在做夢。劉高興在做著城市夢,他希望夢想和現實吻合。劉高興一廂情愿地認為“終于尋到另一個我了”“另一個我原來是那么體面,長得文靜而又有錢。”這是劉高興的城市夢想,是作者通過劉高興之嘴說出了自己心目中的理想的城市人的標準。
劉高興坦蕩地在西安城里尋找著“另一個的我”。那是一個城市尋夢者的不倦的追尋,是富裕的文明的城市欲望的期盼與張揚。
當劉高興再次遇到丟錢包的大老板時,他竟毫不猶豫地判斷“他肯定換過腎!”“就是我要尋找的另一個的我”,他為自己的發現激動之極。因為他為自己的城市欲望找到了一個可以感知的、可以看得到、可以摸得著的具體對象。劉高興終于與大老板韋達正式見面了,在兩人握手時,“我感到我們的脈搏跳動的節奏一致。在那一瞬間,我產生了奇妙的想法:冥冥之中,我是一直尋找著他,他肯定也一直在尋找著我。”“一個人完全可以分為兩半”。劉高興身為農村人,心里卻自認是城市人,劉高興的靈魂更愿意靠近城市,他的腎交給了城市,就是他的一半交給了城市,他的夢想也交給了城市。
劉高興在西安的大多數時間都是處于這種亢奮的“尋親”狀態,整部小說有五分之四的部分都是寫劉高興追逐城市、靠近城市、試圖融進城市的尋夢過程。小說在前一部分越是這么渲染劉高興的“尋親”的興奮與激動,前世有緣、今世奇緣,越是反襯了劉高興最后的失落與沮喪。在小說第五十一章,韋達請劉高興吃飯,席間老板們無意間說出韋總換的是肝。劉高興“一下子耳臉灼燒”雙眼模糊,“韋達換的不是腎,怎么換的不是腎呢?我之所以信心百倍我是城里人,就是韋達移植了我的腎,而壓根兒不是!”“遇見韋達并不是奇緣,我和韋達完全沒有干系!?”劉高興失態了,失衡了!他再看韋達竟是“那么陌生!”“那么丑陋”!劉高興渾身發冷,他擔心他的親緣被割斷,他擔心他的城市夢被阻隔。無奈與失望至極,劉高興終于不那么優雅地不那么文明地泛出農民的劣性,用阿Q的精神勝利法安慰:“反正我的腎還在這個城市里!”劉高興多么想自己的另一半是一個俊朗的、體面的、有錢的老板啊。可現實難盡人意、甚至更加糟糕。劉高興清醒了一些,他意識到城市以及城市人并不是像他希冀和預期的那樣高尚并且無私。韋達遇到麻煩、關乎自己的利益時是那么的自私與虛偽;韋達竟然會對孟夷純見死不救、撇開干系。劉高興失魂落魄。
賈平凹說:“劉高興的城市生活是不斷尋找想融進去的過程,是與農民意識掙扎的過程。作為他們故事發生的背景舞臺,城市向他們展示了好與不好的兩面,而他們都在承受并頑強地存活著,我想寫的就是這種生命的悲壯。”
劉高興的捐腎與尋腎的尋親過程,正是他在城市生活中不斷尋找自我價值并希望融入城市體現自身價值的過程。劉高興試圖擺脫自己身上的農民意識,也試圖用城市文明人要求自己,希冀最終成為一個優雅富足的城市人。
“腎”是劉高興城市欲望的外化“意象”,是他真心親近和熱情擁抱城市的原動力,是他需要城市人認同的客觀物象。可惜捐了腎的劉高興并不能被城市尊重,欲望找到了擱置的地方,卻并不一定有一個融入的圓滿結局。事與愿違,最終他也不過是火車站、廣場上游蕩的未被城市理解的尷尬的邊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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