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中賈寶玉形象論述
《紅樓夢》寫了一個戀愛不能自由、婚姻不能自主的悲劇,即賈寶玉和林黛玉、薛寶釵的戀愛、婚姻悲劇。這一悲劇是《紅樓夢》全書悲劇的中心事件,而這三個人物,也就成了全書的中心人物,整個《紅樓夢》都是以這三個人物為中心,賈寶玉在這三個中心人物中又居于主要地位,并且全書所有各類人物的故事,都是圍繞著他而展開的。作者在創作中,用了現實主義的筆法,塑造了具有豐富、深刻的社會內容和巨大藝術感染力量的賈寶玉形象。現在,試著討論一下賈寶玉這一形象的典型性及其典型性格形成的原因。
一、賈寶玉形象的典型性:
賈寶玉這一典型的藝術形象猶如現實生活中的人一樣,他的思想性格,是在他的遭遇和經歷里,在那種特定的生活環境中的多方面復雜的條件和因素給予他影響,發生作用,而于不知不覺中形成起來的。這也就如同現實生活中的人,他在自己特定的生活環境里,有了自己的遭遇和經歷,才會逐漸形成他自己的性格特征。
1、在封建統治階級眼里,賈寶玉是一個“混世魔王”、“孽根禍胎”,是“天下無能第一,古今不肖無雙”的一個形象。
在中國封建社會里,男人居于統治地位,男尊女卑的思想占著非常重要的地位。封建貴族們往往要求自己的子孫接受最正統的封建教育,努力地加官進爵,功名出仕。在這一要求下,不少紈绔子弟都曾為之而奮斗。象賈寶玉這樣的貴族公子,也就必須接受正統的封建教育,努力地去維續賈家的榮耀,但是賈寶玉生性“頑劣異常,不喜讀書,最喜在內帷廝混”[第三回],所以,他雖然生長在貴族統治階級家庭里,但自幼并沒有受到封建主義統治勢力正常的熏陶教育,他的思想同當時的世俗社會相抵觸,跟封建秩序相違背。當然,賈寶玉之所以會在其隸屬著的封建統治階級的眼里形成這樣的印象,是和他自幼的表現分不開的。
賈寶玉自“銜玉”而生開始,就被視作“奇異”,周歲時抓取“脂粉釵環”的舉動,更是惹得政老爺“不喜歡”,十來歲時是“異常淘氣”,說出了“女兒是水做的骨肉”,“我見了女兒便清爽”的“混話”。這在當時那種“男尊女卑”的社會里,簡直是一種叛逆,一種大逆不道。這種叛逆,也必然引起“百口嘲謗,萬目睚眥”的。象他這種“無故尋愁覓恨,有時似傻如狂”、“潦倒不通庶務,愚頑怕讀文章”的紈绔子弟,在當時那種“成則公侯敗則賊”的價值取向里,在當時那種社會環境中,當然是得不到正統思想的認可的。我們知道:賈寶玉在榮國府是處于繼承人的地位,他的“聰俊靈秀”的天賦,使這個貴族家庭對他寄予了特別殷切的希望和要求,然而,他不僅絲毫無意于立身揚名、治國經家,而且他對那個家、國已經徹底絕望,并走上背叛的道路,他和他的父親是那樣的水火不容,勢不兩立。他不愛讀的書,偏偏要他讀;他不愛做八股文,偏偏要他做;他不愛和那些峨冠博帶的家伙應酬,偏偏逼他出去應酬;他認為茫茫塵世,只有女孩子們的世界是一片凈土,他的父親總要把他拉出這片凈土,他的母親總要來摧殘這一片凈土,還有他的伯父、哥哥、侄輩之流總要來污穢、踐踏這片凈土。特別是,他愛的人,偏偏不許他愛;他不愿結的姻緣,偏偏要他結。“若說沒奇緣,今生偏又遇著他;若說有奇緣,如何心事終虛化?”[第五回 ]盡管家里人逼著他去做這些事,他仍然堅持著不去做。
從這里,我們可以看出賈寶玉確實是背叛了封建統治階級的意志,所以他在其父母為代表的封建貴族統治階級眼里是一個“混世魔王”、“孽根禍胎”。
2、賈寶玉是一個具有初步民主主義思想的形象:
賈寶玉有與封建主義格格不入的性格,站在當時新興資產階級的立場來看,賈寶玉其實是那個年代——中國封建社會走向沒落,新興資產階級開始萌芽的歷史時期,在文學作品中出現的,在封建主義母體里萌動著的一個具有資產階級民主主義思想的胎兒。在他身上,我們可以看到色彩鮮明、線條清晰的民主主義精神的完整輪廓和雛形:這在當時我國歷史現實中,在我國古典現實主義文學中,無疑是“新人的典型”。
賈寶玉的民主主義思想,首先表現在他的“愛人”上,即對于有些寒素和卑微人物的愛慕和親近,尤其是他對于女孩子的特殊的親愛和尊重。這就積極方面意義看,實即反映了人性解放、個性自由和人權平等的要求,實質上也就是人道觀念和人權思想,就是進步的民主主義精神。
熱愛女性、尊重女性、崇拜女性,是賈寶玉這個典型的最突出的特征。《紅樓夢》反復寫了這個特征,有時還用神話(如神瑛侍者與絳珠仙草的故事,“太虛幻境”的描寫)和夸張的筆墨(如“抓周”試志,對劉姥姥信口開河信以為真)渲染強調這一特征。他還沒有出場,作者就借冷子興和賈雨村的談話介紹了他七八歲時說的孩子話:“女兒是水做的骨肉,男人是泥做的骨肉。”[第二回]后來又寫了他這樣的想法:“凡山川日月之精秀只鐘于女兒,須眉男子不過是些渣滓濁沫而已。”[第二十回]他對許多少女都多情。不但對于活人,連畫上的美人也怕她寂寞,特意去“望慰”一番。他既然對許多少女都多情,就不能不發生苦惱。有一次,當林黛玉和史湘云都對他不滿的時候,他就不能不“越想越無趣”,“目下不過兩個人,尚未應酬妥協,將來又欲何為?”[第二十二回]又一次,當晴雯要和襲人吵鬧的時候,他就傷心地說:“叫我怎么樣才好呢?把這個心使碎了,也沒有人知道。”[第三十一回]雖然通過“齡官畫薔”一事,“自此深悟人生情緣各有分定”[第三十六回],不可能死時得到所有女孩子的眼淚,但他喜歡在女孩子身上用心的癡性并沒有改變。如警幻仙子所說的“意淫”。這樣概括和形容賈寶玉的性格特性,不單因為賈寶玉生長在少女群中,多所眷愛,而且他的愛并非只是男女之愛,而是更廣泛意義上的對周圍不幸者的愛。所謂“愛博”或云“博大的愛”似應包含兩層意思:其一,這種愛是廣義的,包括親近、愛戀、體貼、尊重、同情等;因此其二:這愛所及的對像也就是比較廣泛的。不限于黛、釵、湘,也包括晴、襲、紫鵑、鴛鴦、平兒、香菱和其他一些小丫頭等等。惟其“博愛”,所以“心勞”。設想賈寶玉心目中僅有一黛玉,他哪里至于如此勞碌!為人擔憂,代人受過,替丫頭充役,這類事在賈寶玉的“行狀”中簡直多不勝舉,俯拾即是。即如“平兒理妝”一節,事情原本與寶玉毫不相干,然而他十分同情平兒的不幸,不僅“勞形”、為其理妝,而且“勞心”、嘆其身世。他想到“賈璉惟知淫樂悅己,并不知作養脂粉;平兒并無父母兄弟姊妹,獨自一人,供應賈璉夫婦二人。賈璉之淫,鳳姐之威,他競能周全妥帖,今日還遭荼毒,想來此人命薄,比黛玉尤甚。”但因他能為平兒理妝,補償了他平日不能“盡心”的“恨事”,竟感到是“今生意中不想之樂”。香菱因斗草弄臟了石榴紅綾裙之后,他讓襲人將同樣一條裙子送給她換,也是很高興得到這樣一次“意外之意外”的體貼和盡心的機會。后來他又把香菱斗草時采來的夫妻蕙和并蒂蓮用落花鋪墊著埋在土里,以至香菱說他“使人肉麻”。可見寶玉并不因為鐘情林妹妹而一葉障目,無視其他眾多女兒的不幸和痛苦。他的心懷,可算得較為博大的。即以其對林黛玉的愛而言,如果僅屬單純的性愛,也不至于“勞心”到那種地步。他對黛玉的愛,正是以同情、關切、尊重、相知為基礎的。同情和愛情自然是兩回事,但同情可以是愛情的起點和支柱。這邊,一曲《葬花辭》尚未吟罷;那邊,早已慟倒在山坡之上了。足見寶玉對黛玉的身世、處境、病體、心性體察最深,感受最切,這些絕不是單純的性愛所能包容的。賈寶玉的“多所愛”的確包含了對弱者的不幸和痛苦的同情和關切。這種性質的愛,就叫人道主義!
還有他和“年近七十”、“宦囊羞澀”的“營繕司郎中”秦邦業的幼子秦鐘見面時的談話[第八回],和“一貧如洗”、“父母早喪”的破落世家子弟柳湘蓮締結濃厚的友誼[第四十七回],對為當時社會所輕賤的“唱小旦的”蔣玉菡的衷心傾慕[第二十八回],也完全是這種對于寒素和卑微人物的愛慕和親近。當然,秦鐘、柳湘蓮、蔣玉菡等人的“人品”,是賈寶玉同他們親厚的主要原因。假如沒有具備這種使他引為知己的“人品”,賈寶玉對他們的交情是建立不起來的。比如對賈蕓,最初寶玉是懷有好感的,但是接談了幾次之后,看到賈蕓人品的庸俗,他就不愿和他交往了。
賈寶玉非常講究尊重個性,尊重意志。第二十回他對賈環說:“大正月里,哭什么?這里不好,到別處玩去……譬如這件東西不好,橫豎那一件好,就舍了這件取那件……你原是要取樂兒,倒招的自己煩惱。”第三十一回“撕扇子作千金一笑”寫晴雯生氣說到怕砸了盤子,寶玉笑道:“你愛砸就砸。這些東西原不過是借人所用,你愛這樣,我愛那樣,各自性情。比如那扇子,原是扇的,你要撕著玩兒也可以使得,只是別生氣時拿他出氣;就如杯盤,原是盛東西的,你歡喜聽那一聲響,就故意砸了,也是使得的,只別在氣頭兒上拿他出氣。──這就是愛物了。”這番議論,我們今天看來自然覺得太過分,很不妥帖,其中流露了濃厚的貴家公子氣味。但主要的意思,卻是尊重意志,尊重個性;用當時思想家戴震的話說,就是“使人各得其情,各遂其欲”[轉引自吳組緗《論賈寶玉形象的典型性》]。
第三十六回寫“情悟梨香院”的一段,賈寶玉興沖沖去找齡官,因素日和女孩子玩慣了,只當齡官也一樣,央她唱一套《牡丹亭》曲子。不想齡官見他坐下,忙起身躲避,正色道:“嗓子啞了。前兒娘娘傳進我們去,我還沒有唱呢。”寶玉見此景況,從來未經過這樣被人棄厭,自己便訕訕的,紅了臉,只得出來了。后來看見賈薔那樣體愛齡官,齡官又那樣自愛并愛著賈薔,他就悟出“人生情緣各有分定”的`道理。
他是完全尊重齡官的個性、意志和她與賈薔的關系的。他平日和姊妹、丫環們一處,也總是尊重別人的意見,很少拿自己的主張;更不想強迫別人接受自己的意見。
在日常生活活動中,賈寶玉也一貫流露這一思想。第四十回賈母、王夫人和眾姊妹商議給史湘云還席。賈寶玉因說:“我有個主意。既沒有外客,吃的東西也別定了樣數,誰素日愛吃的,揀樣兒做幾樣。也不必按桌席,每人跟前擺一張高兒,各人愛吃的東西一兩樣,再一個十錦攢心盒子,自斟壺。豈不別致?”這意見立刻為賈母所接受。他做詩也不主張限韻,要求自由發揮個性。
賈寶玉這種思想是和封建主義原則正面抵觸的,它直接破壞著封建秩序。賈寶玉待人接物的態度,也總是否定封建社會的禮法觀念,主張聽任各人按照自己的意志和心愿去自由活動。
他對弟弟賈環:“寶釵素知他家規矩,凡做兄弟的怕哥哥,卻不知那寶玉是不要人怕的”。“并不想自己是男子,須要為子弟之表率。是以賈環等都不甚怕他,只因怕賈母不依,才只得讓他三分。”[第二十回]
他對茗煙,也是親密無間,沒有什么主奴的界限。像第十九回寫他對茗煙和萬兒的喜劇,第二十三回寫的茗煙替他買來各種小說,第二十六回寫的茗煙受薛蟠之囑竟誑說老爺叫他,第四十三回寫他和茗煙偷偷到水仙庵去祭奠,茗煙祝告的時候說:“跟二爺這幾年,二爺的心事,我沒有不知道的”。
在丫環們跟前,反倒經常服待她們;并且受她們的排揎,不以為忤。正如襲人說的:“你這個人,一天不捱兩句硬話村你,你再過不去。[第六十三回] ”麝月甚至這樣“村”他:“你偏要比楊樹,你也太下流了!”[第五十一回]傅家婆子議論他:“一點剛性也沒有,連那些毛丫頭的氣都受得了!”[第三十五回]。
在賈寶玉這種思想影響下,怡紅院關起門來,除了襲人作些梗,可說是個沒多少封建禮法觀念的民主自由的世界。第六十三回描寫“壽怡紅”,林之孝家的走后,丫頭們要為寶玉安席,賈寶玉笑道,“這一安席,就要到五更了。知道我最怕這些熟套,在外人跟前不得已的,這會子還慪我,就不好了。”眾人聽了,都說:“依你。”于是先不上坐,且忙著卸妝寬衣。出現了“吃酒從未如此者”的場面。尤其姊妹們散后,簡直弄得“無法無天”。但他覺得稱心如愿,無比的快樂。襲人也說:“昨日夜里熱鬧非常,連往日老太太,太太帶著玩,也不及昨兒這一玩。”這話從襲人這樣思想的人說出來,可見她們這些處在被壓迫地位的女子們都是喜愛這種無拘無束的自由生活方式的。所以平兒說:“還說給我聽,氣我!”
從這些頗具規模的初步民主主義思想看,當時封建主義社會秩序為一個統治階級的兒子所安排的道路,賈寶玉當然不能遵循。除了家庭中晨昏定省而外,一切應該參加的交游和禮節,他都不愿參加,盡力逃避。這是明顯的事,他和處于被壓迫地位的女孩子們的純真自由的世界,與居于統治地位的庸俗腐朽的男子們或利欲薰心的士大夫們的世界——這兩個世界在賈寶玉的具體生活環境里是尖銳地矛盾對立著的。對這兩相矛盾對立的生活道路加以抉擇的問題,早就提到賈寶玉的面前。自幼雖經家長訓誡逼迫、襲人和寶釵等規勸,他卻利用衰朽制度和腐敗社會的空隙,極力抗拒逼來的壓力。他批評“讀書上進的人”是“祿蠹”,把一切男子都看成“濁物”,把所有士大夫都罵為“國賊祿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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