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雙雙平穩(wěn)地站立起來很容易，在平整的草地上用六條腿溜達(dá)也不算難。但這是遠(yuǎn)遠(yuǎn)不夠的。狼不是紳士，可以永遠(yuǎn)悠閑地在平地上踱方步。是狼就要奔跑，要跳躍，要撲躥。日曲卡山麓有平整的草地灘涂，更多的卻是崎嶇的山路和凹凸不平的山坡，還有隱沒在荊棘里的鹿道和掛在峭壁上的羊道。從某種意義上說，狼的世界沒有平坦大道。灰滿知道，自己必須學(xué)會在坑坑洼洼的荒漠縱橫馳騁，必須學(xué)會在險像環(huán)生的山道疾速奔跑，才算是真正平穩(wěn)地站起來了。

　　2、真該感謝這只樹鼩，就像一個漂亮的舞臺，讓它上演了一出拿手好戲，就像一架登高的梯子，讓它的地位迅速上升了好幾格。

　　3、絕望、恐懼、堅韌不拔、非凡、嗥叫、饑腸轆轆、茍活、輕蔑、嘲弄、兇相畢露

　　4、灰滿恨不得立刻撲上去與肉陀拼個你死我活，但它咬緊牙關(guān)克制住了自己的沖動，它雖然已經(jīng)是出類拔萃的大公狼了，但在眾狼眼里的形像還不夠高大完美，還沒做出驚天動地的業(yè)績，還沒達(dá)到八面威風(fēng)的境界，現(xiàn)在貿(mào)然撲上去，極有可能會觸犯眾怒，取勝希望很渺茫。它長嗥一聲，把悲憤與悲涼冷凝成一個太陽也休想融化的堅強(qiáng)而冷酷的意志，藏進(jìn)心底。

　　5、灰滿在坡下看得真切，忍不住在心里為肉陀喝彩。真棒，這才是狼酋風(fēng)采，把生死置之度外，豹口奪雉。哈斗和瓢勺也不賴，配合得恰到好處。看來，狼群穩(wěn)操勝券了，灰滿想，老豹子后腦勺被咬，免不了會搖晃豹頭騰出豹爪去反擊，底下一松動，肉陀就可趁機(jī)把雪雉從豹腹下?lián)赋鰜怼Ｒ凰查g，灰滿泄氣得近乎失望了，肉陀如此剛勇剽悍，自己要奪回狼酋寶座簡直就是癡心妄想了。狼是崇拜力量的動物，有力量就有地位，看來肉陀比它想象的更有力量。

　　6、黃鼬是古戛納狼群中的賤狼，在灰滿的印像里，從來就是低眉順眼的一副可憐相。可此刻的黃鼬，齜著尖牙，兇相畢露，兩只狼眼瞪得溜圓，眼角吊向額角，含著殺機(jī)；狼尾平平抬起，在空中作扇狀搖動，那是古戛納狼群特殊的肢體語言，表達(dá)著內(nèi)心的輕蔑與嘲弄，配上那套在狼舌和利齒間翻卷的咕咕聲，就是在作侮辱狼格的辱罵：你是懦夫、懶漢、膽小鬼！你血管里流動的不是狼血而是羊尿！

　　7、狼群散落在灰滿四周的樹底下和草叢里，有的蹲坐，有的躺臥；沒有奔跑，沒有喧鬧，也沒有嗥叫，安安靜靜，似乎在等待什么。

　　8、后來，老豹子站起來走到離泉眼不遠(yuǎn)的一棵苦楝樹下，摟抱著樹干想爬上樹去。狼群緊張了一陣。老豹子爬到樹上，要死絕了才會被風(fēng)吹落下來，就喝不到豹血了；要是老豹子死在搖籃似的樹丫間，就變成懸掛在半空中的肉，可望而不可即，那才叫倒了血霉呢。幸好是虛驚一場，老豹子爬了幾次都沒能爬上樹去。可以想象，無情的歲月早把尖利的豹爪磨平磨禿了，前爪掌上又刺進(jìn)箭豬毛，紅腫流膿，使它喪失了爬樹功能。再后來，老豹子起身離開溫泉谷，大概是想離狼群遠(yuǎn)一點(diǎn)，擺脫不吉利的糾纏。

　　10、它凝望著日曲卡雪峰漸漸西墜的太陽，一顆狼心劇烈地顫抖著，有一種在千仞絕壁上不慎踩滑了一塊石頭失足跌了下去的恐懼。

　　11、灰滿躺臥的淺淺的雪坑旁，有一座隆起如龜甲的雪包。登高是權(quán)力的像征，按照古戛納狼群的行為規(guī)范，一匹大公狼只要跳上雪包傲視眾狼，長嗥三聲，沒有誰撲上來爭搶，就算是新狼酋了。

　　12、灰滿躺在淺雪坑里，一動不動。傷口還在流血，按理說，它可以爬到山洼去尋找能止血療傷的草根，也好使自己少流點(diǎn)血，但它不愿白費(fèi)這點(diǎn)力氣。傷口養(yǎng)好了，也難逃一死。這血要流就流吧，也許早點(diǎn)流盡了更好，可以縮短茍活的痛苦。

　　13、古戛納狼群就在離灰滿幾十米遠(yuǎn)的馬鞍形山洼地里分食著那頭該死的野豬。山洼一片紅光，分不清是豬血還是夕陽。幾叢衰草，幾片殘雪，早春的日曲卡山麓，荒涼而寒冷。狼群已經(jīng)兩天沒覓到食物，）無論大狼小狼公狼母狼都饑腸轆轆，誰肯放過眼前這頓美味可口的野豬肉？以死野豬為軸心，圍著四、五十匹狼，你搶我奪，不時傳來爭食的嗥叫。

　　14、灰滿正勾著頭嚼咬腸子，猛然感覺到有一道銳利的目光正劃過自己的臉，它抬眼看去，是肉陀在打量它。這目光冷得像冰雪，深得像古井，沉得像石山，辣得像山椒，苦得像黃連，酸得像青杏，混雜著驚詫與猜忌，比荊棘更扎臉。灰滿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15、凄涼代替了悲壯，絕望代替了希望。狼酋是狼群的旗幟和靈魂，旗幟倒了，靈魂出出竅了，士氣土崩瓦解。母狼曼曼哀嗥著攜帶幼狼阿嚏逃向冰封的古戛納河對岸；老狼馬尿泡和白尾巴朝山崖一片灌木叢鉆去；母狼們紛紛將自己的幼狼藏匿在自己腹下三年前的帳篷慘案記憶猶新，在整個種群都瘋狂時，最易受到傷害的就是老狼、母狼和未成年的幼狼。

　　16、原來就只有三只腳爪，現(xiàn)在又?jǐn)嗔艘恢唬郎p一等于二，又都斷在身體右側(cè)的兩條腿上，灰滿明白，它是真正殘廢了。

　　17、灰滿重新當(dāng)上狼酋后，這才覺得自己真正站起來了。殘狼的屈辱已成為一去不復(fù)返的往事。現(xiàn)在，再也沒有哪匹大公狼敢奚落嘲弄或暗算它。進(jìn)食時，它沒動口，誰也不敢放肆嚼咬；宿營時，它位居中央，舒適而又氣派。無論從哪個角度看，它都是出色而又合格的狼酋。它年輕力壯，智慧出眾，受過九死一生的磨難，懂得生活的甘苦。它雖然右側(cè)兩只腳爪都短了一截，但殘而不廢，一點(diǎn)不影響它率眾狩獵覓食，恰恰相反，它跨著黃鼬，變成一匹舉世無雙的雙體狼，有兩張狼嘴，有六條狼腿，有三只狼眼。

　　18、灰滿身坯高大，從鼻尖到尾尖全身毛色灰紫，就像天上一團(tuán)蓄滿雷霆蓄滿閃電蓄滿暴雨蓄滿冰雹的烏云。假如此時它僅僅是斷了右后腿那截腳爪，它會連哼都不哼一聲，弓腰曲背蜷縮起身體，用自己的狼牙把自己腿上那截毫無希望的腳爪噬咬下來，免得成為累贅。它會忍著斷肢的疼痛，照樣站在狼群的前列，率領(lǐng)眾狼在日曲卡山麓闖蕩獵食。它有足夠的勇氣顯示狼酋非凡的風(fēng)采。

　　20、狼是以剛強(qiáng)和兇悍著稱的動物。日曲卡山麓的獵人都說狼是老樹根根做的神經(jīng)，花崗石雕刻的骨肉，以此來形容狼堅韌不拔的意志。狼不像人那樣嬌嫩，也不像羊那樣脆弱。假如灰滿只是斷了右后腿那截腳爪，它不會絕望的。狼可以用三條腿走路，也可以用三條腿奔跑。

　　21、灰滿側(cè)臥在淺淺的雪坑里，舉起身體右側(cè)那條后腿，在空中蹬了蹬，膝蓋下那截兩寸長的腳爪就像被風(fēng)折斷的蘆葦穗一樣，左右晃蕩了兩下，滴下一串血粒，火燒般地疼。歐，它絕望地長嗥了一聲。

　　22、老豹子走著走著，冷不防回轉(zhuǎn)身來，向緊跟在身后差不多快踩著豹尾的大公狼哈斗和瓢勺反撲過來。遺憾的是，它骨架松垮，前肢疼痛，笨拙得還不如熊貓呢，連狼毛都抓不到一根。

　　23、雪光把荒野的夜映照得一片慘白。狼群也饑寒交迫，也困頓疲憊。狼酋肉陀把尖吻探進(jìn)雪層，發(fā)出凄厲哀怨的尖嗥，立刻，群狼仿效，狼嗥聲此起彼伏，劃破了黎明前的岑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