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陽修受韓愈詩歌影響主要表現為直接化用、立意模仿、吸收詩歌創作手法加以創新三個方面。
歐陽修在《六一詩話》第二十七則中,對韓愈的用韻問題作出了評價:
退之筆力無施不可,而嘗以詩為文章末事,故其詩曰:“多情懷酒伴,余事作詩人”也。然其資談笑,助諧謔,敘人情,狀物態,一寓于詩,而曲盡其妙,此在雄文大手,固不足論,而余獨愛其工于用韻也。蓋其得韻寬,則波瀾橫溢,泛入傍韻,乍還乍離,出入回合,殆不可拘以常格,如《此日足可惜》之類是也;得韻窄,則不復傍出,而因難見巧,愈險愈奇,如《病中贈張十八》之類是也。余嘗與圣俞論此,以謂譬如善馭良馬者,通衢廣陌,縱橫馳逐,惟意所之;至于水曲蟻封,疾徐中節,而不少蹉跌,乃天下之至工也。圣俞戲曰:“前史言退之為人木強,若寬韻可自足,而輒傍出,窄韻難獨用,而反不出,豈非其拗強而然與?”坐客皆為之笑也。

從這段文字中可以看出,歐陽修對于韓詩持高度贊賞的態度,他認為韓愈筆力非常,雖然以詩歌為“文章末事”,但其詩歌在表情狀物方面卻有著極高的藝術效果,能達到“資談笑,助諧謔,敘人情,狀物態,一寓于詩,而曲盡其妙”的程度。另一方面,歐陽修著重贊美了韓愈詩歌的“工于用韻”,認為韓愈的詩無論是“韻寬”還是“韻窄”都各具特色,“乃天下之至工也”。這里涉及到了兩個問題,一是韓愈的“工于用韻”如何體現?“韻寬”和“韻窄”具體表現為什么狀態?二是歐陽修所高度贊揚的韓詩在其自身詩歌創作方面有什么影響?下面,筆者結合《六一詩話》第二十七條相關內容,對這一問題進行簡要論述。
一.有關“韻寬”和“韻窄”
有關《六一詩話》中的“韻寬”和“韻窄”,歷來說法不一。目前通行的解釋共有兩種:一種認為“韻寬”是指在用韻方面不嚴格依照韻部,可以使用音韻相近的文字;而“韻窄”則對韻腳有著嚴格限制,必須使用同一韻部里面的文字。另一種解釋認為,這里所言的“韻寬”與“韻窄”是就韻腳所屬韻部而言,韻寬者言其詩的韻腳選擇文字較多的韻部,而韻窄者則相反。兩種說法粗看各有道理,但究竟哪一種更加合乎文意,我們可以結合歐陽修給出的例子《此日足可惜》、《病中贈張十八》來窺其一二。
《此日足可惜·贈張籍》為五言長詩,全文共七百字。其韻腳分別為:嘗、光、方、章、行、腸、房、城、堂、望、荒、猖、常、亡、長、旁、江、明、光、當、煌、鳴、庭、名、成、傷、喪、雙、床、徨、將、丁、忘、聲、更、殃、城、停、岡、僵、觴、狂、轟、翔、航、黃、翔、芒、童、龍、忙、昂、鳴、疆、兄、殤、陽、糧、涼、情、經、聽、更、京、江、逢、叢、窮、狂、鄉。據宋人劉淵依據唐人詩歌用韻情況所制的《平水韻》,可知這些韻腳共涉及6個韻部。加粗文字屬于下平七陽部,共40個;帶下劃線的文字屬于下平八庚部,共15個;斜體字帶下劃線的文字屬于上平三江部,共3個;邊框的文字屬于下平九青部,共5個;加粗的斜體字屬于上平一東部,共3個;斜體字屬于上平二冬部,共2個;宋體字為未找到所屬韻部的文字,共2個(“旁”和“徨”)。可以看出,《此日足可惜·贈張籍》押韻的文字絕大部分屬于下平七陽部,間或涉及其他韻部的文字。
《病中贈張十八》全文二百二十字,其韻腳分別為窗、逢、邦、壯、扛、雙、摐、江、幢、杠、缸、釭、厖、降、肛、哤、龐、腔、瀧、嵕、樁、淙。依據《平水韻》,這些韻腳涉及3個韻部,其中加粗文字屬于上平三江部,共14個;斜體字屬于上平二冬部,共2個;加下劃線文字屬于去聲二十三漾部,共1個;宋體字為在《平水韻》中未找到所屬韻部的文字,共5個,分別為摐(音chuang,陰平)、釭(音gang,陰平)、厖(音mang或pang,陽平)、哤(音mang,陽平)、嵕(音zong,陰平)。可見《病中贈張十八》所押之韻大多屬于上平三江部,只有很少一部分涉及到其他韻部的文字。
下平七陽部是平水韻中文字較多的一部,共164字;而上平三江部僅有17字。也就是說,相比于《此日足可惜·贈張籍》,《病中贈張十八》可以選用的韻腳極少。但通過上述數據統計我們可以發現,《此日足可惜·贈張籍》70個韻腳當中,就算加上找不到所屬韻部但在現代漢語中聲音相近的“旁”字和“徨”字,也僅僅有42個韻腳屬于下平七陽部,多于三分之一的韻腳都屬于其他韻部;而《病中贈張十八》的22個韻腳,即使不算現代漢語中與之聲音相近的“摐”、“釭”、“厖”、“哤”,也已經有14個文字屬于上平三江部,若算上這四個文字則有18個同屬一個韻部!據此,若結合歐陽修《六一詩話》中對于“韻寬”、“韻窄”的論述來看,顯然“寬”和“窄”是就所屬韻部而言這一種說法更加合理:“蓋其得韻寬,則波瀾橫溢,泛入傍韻,乍還乍離,出入回合,殆不可拘以常格”是說當韓愈選擇含字較多的韻部之時,并不局限于這一韻部,而是隨心所欲地在其中穿插其他韻腳,時而游離時而回歸原韻,并不拘泥。一如宋張耒《明道雜志》所言:“韓吏部《此日足可惜》詩,自‘嘗’字入‘行’字,又入‘江’字、‘崇’字,雖越逸出常制,而讀之不覺,信奇作也。”而“得韻窄,則不復傍出,而因難見巧,愈險愈奇”則言當選擇含字較少的韻部之時,韓愈反而盡量不使用其他韻腳,靠難度體現技巧,靠文字的琢磨體現功力。顧嗣立《昌黎先生詩集注》卷五《病中贈張十八》謂:“讀此,知公善誘亦善謔,亦是排硬格,但有轉折頓挫,遂覺意態圓活”,可謂的評。反之,若將“韻寬”、“韻窄”看做是是否能夠使用音韻相近的文字,則《病中贈張十八》言“韻窄”尚算合理,《此日足可惜·贈張籍》中涉及的其他五個韻部卻與下平七陽部并無音韻相近的狀況,言其“韻寬”顯然頗為牽強。故相比之下,歐陽修所言的“韻寬”、“韻窄”是就所選擇的韻部包含文字多少這一種說法顯然是更加合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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