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八年前,我接受了父親給我的軀體;今天,我接受了父親給我的精神。這是一種遺傳、一種輪回、一種傳統的繼承,希望有一天我也能成為一個好父親。

凌晨,我從床上輕輕坐起來,聽著窗外滴答的雨聲,四下一片寂靜。
我坐在床上,頭微微垂著,兩只手擺放在腿上,一動不動。外面的世界漸漸蘇醒過來了,整棟樓開始喧鬧起來,劇組要出發了。我要去工作了,不得不向夢境告別……淚水終于流了下來,模糊了我的雙眼。
請原諒我的脆弱——我在夢中見到了我的父親。這是我現在能見到父親的唯一途徑了。
1999年12月6日,我正在拍《開心就好》,一個合家歡的賀歲喜劇。那天早晨接到哥哥的電話,說父親過世了,突發性心臟病,57歲。
堅持拍了最后兩天的戲,堅持說那些喜慶的臺詞,做那些歡喜的表情。在去機場前的一個小時里,每拍完一個鏡頭,就跑進洗手間里避開人,使勁地搓自己的臉,使勁地咬自己的舌頭……坐在飛機上戴上墨鏡,開始任眼淚流淌。告別儀式上,我代表家屬發言:“現在靜靜地躺在這兒的,就是我那高高大大的父親……”說完這一句,我便倒下了。
爸媽都是15歲時分別從內地來新疆的,并不是響應號召,而是出身不好,遭人歧視,索性打起行李四海為家,后來兩個人在新疆相遇,倍覺親切,便結為夫婦。互勉互勵中,父親成了機電工程師,母親成了一名兒科大夫。
離開家的這14年,每一年我都回去過春節,告訴父親這一年我做了什么。每次除夕,父親、哥哥和我都要喝一點酒,做一次長談,討論我們家遇到的問題,也包括父親自己的,就像3個好朋友那樣。這種信任讓我知道了作為一個男人,對家庭、對朋友所擔負的責任。真的很好,那是我的驕傲,我的父親。
最讓父親失望的,大概是我沒有上哈工大而上了中戲。為此有很長的一段時間他都不大和我說話。但他終究是一個豁達的人,后來也叮囑我:“既然選擇了,就要做好它。”最讓父親驕傲的,應該是1993年我在烏魯木齊籌辦的一場搖滾樂演唱會,有唐朝、女子眼鏡蛇、王勇……盛況空前,創造了很多個“第一次”。當時也沒錢,也沒有什么關系,就這么跑了3個月,就做成了。那一年我22歲,很清楚地記得,父親也來看了。結束時,我還在忙著指揮大家工作,父親過來說先回去了。我說:“哎,知道了。”父親伸出了手,我愣了一下。那是我們第一次像成人交往一樣握手,終生難忘。
最讓我遺憾的,是我在北京有了自己的家后,父母親來看我,臨走時父親說:“我們沒什么事兒就坐車回新疆了。”一念之差我就答應了,送他們到車站時,車上的人很多。想到兩個老人要坐3天,我后悔了,說下次還是坐飛機的好。回去兩個星期,父親就去世了。我再也沒有機會了。后來回家的時候,我買了一張機票,親手放在父親胸前的口袋里,算是對我過錯的彌補吧!
我堅持親手埋葬了父親,我知道我需要這樣一個儀式來和父親做最后的告別,我在墓碑前站立了很久,淚水已被風吹干了,突然有種感覺,父親的某種精神進入了我的身體,不是虛幻的描述,而是在那一瞬間,我真的感覺到了。我愿意,非常愿意去接受它。二十八年前,我接受了父親給我的軀體;今天,我接受了父親給我的精神。這是一種遺傳、一種輪回、一種傳統的繼承,希望有一天我也能成為一個好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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