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的陽光很好，農家小院里的野草盡管在春節時被兒女們悉數打理過，但天氣一暖和照樣吐故納新，該發芽的發芽，該開花的開花。

　　他把藤椅擺放在小院的中央，再把自己放在藤椅的中央。他故意沒戴老花鏡，半瞇著眼睛任陽光灑滿全身。

　　這時，一只燕子飛過頭頂，他的目光跟了過去，發現燕子停在了自家屋檐下。他心里一緊，難道它要在這里筑巢？

　　這老屋是他親手砌起來的，如今雖然有些斑駁，但當時卻是村里少有的石頭房。

　　在砌房的時候，他就在屋檐下留了幾個燕子筑巢用的木板。村里人都講究，都說燕子在誰家筑巢，誰家就吉祥興旺。

　　從房子建好到現在，恍恍惚惚幾十年間，似乎燕子也在自己家里筑過許多次巢。

　　那時候忙農活兒，也沒怎么去留意，倒是記得有幾次兒子用竹竿把燕子窩捅壞了，毛還沒長全的小燕子落了一地。

　　最近幾年，卻很少看到燕子再來，沒想到這個春天，燕子又來了。他莫名其妙地希望，燕子會留下來。

　　直到第二只燕子飛來，逐漸驗證了他心里的判斷。兩只燕子繞著屋檐飛了一陣，又停在木板上呢喃了一陣。他猜想，先前飛來的那只體形碩大的燕子應該是公燕，而后面飛過來的身材嬌小的是母燕。

　　接著兩只燕子一起飛了出去，約摸10分鐘后，又一起飛了回來。他小心地摸出老花鏡，清楚地看到了兩只燕子的嘴里都叼著一團泥。

　　他為此興奮不已，歡迎你們的到來，他在心里默默地說。他毅然起身，走進廚房生起了柴火。中午他要燉些臘肉再喝點小酒，算是慶祝。

　　接下來的幾天，吃完早飯他都會將椅子搬到小院的中間看燕子筑巢。他覺得這是眼下對他來說十分重要的一件事情，也是唯一可做的事情。

　　他能很清楚地將公燕和母燕區別開，不管從他們的體形還是飛翔的姿態，同時他還能清楚地記得一個上午，每只燕子來回飛行了多少趟。

　　兩只燕子在來來回回之間，一只精美的燕子巢很快就有了雛形。

　　他感覺到自己的精神狀態空前地好，身體里許多東西被這個春天、被這兩只燕子喚醒了。

　　我不光要看它們怎么筑巢，還要看它們怎么孵化小燕子、怎么喂小燕子，他對自己說。

　　最近一段日子，他發現母燕子一直待在巢里，而公燕子則十分勤勞地進進出出。每次回來，公燕子的嘴里都含著食物。直到鉆進巢里，他還能清楚地聽到兩只燕子的呢喃。

　　有次他在半夜驚醒，忍不住打開燈來到屋檐下，用手電筒照了照燕子窩的洞口，發現公燕子警惕地伸出頭來。他趕緊滅了電筒，小心退回去的時候，燕子窩里又傳來一陣呢喃。這呢喃聲，讓他心里暖暖的。

　　當燕子窩里傳出輕微、稚嫩的叫聲的時候，他心里已經把這兩只熟悉的燕子當成了自己的朋友。

　　當天中午，他又自己敬了自己一杯，對著燕子窩說：祝賀你們。

　　兩只燕子開始頻繁飛回，窩里的叫聲漸漸變大。

　　有天上午，公燕子進進出出飛了十七趟。他覺得它可能有些累，就把中午沒吃完的米飯倒在小院里顯眼的地方。

　　他遠遠觀察，果然發現兩只燕子很快就開始叼食那些米粒。他為此感到很快樂，晚上甚至失眠了。后來每天煮飯，他都會多煮些。

　　天氣漸漸變熱，院子里的雜草開始多了起來。他之前打理過幾次，但總會在雨后迅速長起來。

　　他顧不上那些迅速生長的雜草，卻驚喜地發現，兩只大燕子的身后，飛出來七只嬌小的燕子。盡管那些燕子飛不了多遠，但嘰嘰喳喳的叫聲，卻讓小院十分熱鬧。

　　他觀察著兩只大燕子的一舉一動。小燕子剛剛會飛時，兩只燕子都會飛在它們周圍，不會讓它們出任何意外。有只小燕子眼看飛不起來了，卻被母燕子牢牢叼住翅膀送回窩里。

　　他心里更加溫暖，他知道，很快這些小燕子不僅僅能夠順利飛行，還能夠自己覓食。

　　一切正如他預料的那樣，不久之后，七只小燕子全部長大。燕子們進進出出，如果不是對先前的兩只燕子有特別深刻的印象，他甚至難以區別出哪些是長大后的小燕子、哪些是最初的那兩只。而他卻感到十分欣慰。

　　那天天氣悶熱，很快雷雨交加。他坐在門口看著閃電把天劈開，看著柱子一樣的雨水從天的裂縫里掉下來。

　　風猛烈地搖曳著大樹，一些弱不禁風的樹枝很快被折斷。他的心里莫名有了一絲恐懼。

　　這時，他發現燕子們并沒有安靜地待在窩里，而是不斷地飛去飛回。它們甚至差點兒被風刮走，又努力逆風飛回來。

　　燕子們的叫聲變得雜亂無章，帶著驚恐和焦慮。或者是天氣太壞，嚇到燕子們了吧？他想。

　　直到雨停之后，他發現燕子們都整齊地落在門口的電線上。他數了數，猛然發現一共只剩八只燕子了，儼然少了一只。

　　他又數了一遍，確定是少了一只。他仔細看了看，發現少的竟然是最初的那只母燕子。他猜想著種種可能，可是直到天黑，依舊沒看到那只母燕子的身影。

　　這一夜，他徹夜未眠。第二天一大早，他就起床，但還是沒發現那只母燕子，他知道母燕子消失了，他卻不敢去看那只公燕子。

　　他發現，在那場暴雨之后，天驟然變涼。他瞬間感到了一絲寒意，禁不住咳嗽起來。

　　接下來一直陰雨連綿。他把自己關在屋里，生起柴火，盡量讓屋內暖和一些。其間偶爾能清晰地聽到屋外燕子的動靜，他也沒有出門來看。

　　直到有一天，屋外似乎清靜了，他才開門出來看看。他的眼睛竟然有些不適應，院子里的野草都變得枯黃了，足也有了半人高。

　　放眼望去，地面枯黃一片，干枯的雜草、飄零的樹葉遍地都是。而天空始終是灰色的，沒有云也沒有陽光，一陣風吹過來，涼涼的。

　　他扭頭看了看屋檐，卻發現空落落的，原來燕子們早已經南飛了。

　　他站在燕子窩下，盯著先前熱鬧的巢穴有些木然和不適應。忽然傳來一聲燕子叫，他抬頭，一只體形碩大的燕子正孤零零地站在電線上。

　　他再熟悉不過了，這就是那只公燕子，可是它為什么沒飛走呢？

　　他開始揮手，然后大聲吆喝，甚至撿東西扔向那只燕子。該飛走的時候了，它就應該飛走。可是任憑他怎么做，公燕子依舊站在電線上不動。

　　他有些累了，就棲身坐在了地上。這時候他聽到啪的一聲響，那只燕子落到地上，死了。

　　當他在醫院里睜開眼睛的時候，五個兒女全都圍在他的身邊，床頭堆放著他從沒見過的糕點和水果。

　　他聽到有孩子在抱怨他不接他們的電話、有病不告訴他們等等。他努力地揮了揮手，好半天才顫抖著從衣袋里摸出那只僵硬的燕子說：“把這只老鳥，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