鑿壁偷風

　　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了。

　　暑假里，張漢明白天跟母親下地干農活，晚上復習功課。

　　張漢明很聰明，進入高二后，每次考試都是全校第一名，老師說，他明年很有可能考上清華大學。可惜的是，張漢明的父親早早就去世了，母親又多病，家里非常窮，為了攢錢給兒子讀大學，母親連臺電風扇都舍不得買。

　　張漢明住在樓上，農家泥房非常矮，窗戶又小，被烈日曬了一天的屋頂熱烘烘的；他晚上復習功課時，仿佛坐在烤箱里，光著膀子看書，還汗水淋淋。

　　有一天晚上，張漢明正流著汗看書，忽然感覺有一絲涼風吹到身上來。他循風尋找，發現這一絲涼風是從墻縫吹進來的。側耳細聽，墻那邊傳來呼呼的響聲。張漢明把眼睛貼到墻縫上，嘿，那邊居然有一臺電風扇，正得意洋洋地搖擺著腦袋。

　　墻那邊是二妞家，二妞今天賣蠶繭，買了一臺電風扇回來。張漢明白天還羨慕得很，沒想到晚上自己也能沾沾光。張漢明立刻把破桌子移到墻縫邊，盡可能多地享受二妞家的涼風。

　　可惜墻縫太小，一絲涼風起不了多大作用，張漢明依舊一邊看書，一邊流汗。為了多得一點涼風，他就地取材，用一根竹片插到墻縫里，小心翼翼地連刮帶捅，將墻縫弄大。越來越多的涼風從墻縫吹過來，張漢明涼快了許多。如果再擴大一點墻縫，就不會流汗了。

　　墻那邊始終一點反應也沒有，這讓張漢明膽子大壯。他把竹片再次插進墻縫，正要捅掉一顆擋風的小石子，那邊就響起二妞的罵聲：“流氓!”

　　張漢明一下子愣住了，趁他發愣的片刻，二妞拔走了竹片。等張漢明回過神來，墻縫已經被女孩子的花衣裳堵住了。

　　張漢明再也無心看書，看看被捅寬的墻縫，他也覺得自己做得有點過分了。張漢明連夜攪了半碗泥漿，把那條墻縫嚴嚴實實地封住。

　　第二天早上，二妞拿著那根竹片來向張漢明問罪：“你為什么偷看我換衣服?”

　　張漢明尷尬地解釋：“二妞姐，我根本沒有偷看你。我……我已經把墻縫堵住了，不信你上去檢查。”

　　二妞真的到樓上查看，見墻縫已被泥巴堵住，她不再生氣，卻好奇地問：“阿明，你捅墻縫到底想看什么呀?”

　　張漢明不好意思地說：“二妞姐，我什么也不看，只想偷你的一點涼風，晚上看書實在太熱了。”

　　二妞翻翻張漢明的課本，終于笑了：“原來你在準備考大學，我還以為你耍流氓呢。”

　　心事難猜

　　當晚，張漢明依舊一邊流汗，一邊看書。可身上忽然涼快起來，他扭頭一看，發現二妞從那邊把昨晚糊的泥巴捅開了。二妞用的是螺絲刀，一會兒就把墻縫捅成了墻洞。電風扇在那邊猛烈地轉動，把大股的涼風送過墻這邊來。

　　二妞親熱地問：“喂，夠不夠涼?”

　　張漢明感激地說：“夠涼了。二妞姐，謝謝你!”

　　二妞說：“本來我想把電風扇借給你一個月的，可我爸不讓，只好從墻洞送點風給你了。”

　　二妞不但給張漢明送來涼風，半夜里，她還把一只煮熟的雞蛋從墻洞遞過來，說：“拿著，給你補補腦子。”

　　張漢明把雞蛋推回去：“偷你的風已經不好意思了，怎么能再要你的雞蛋?”

　　二妞把雞蛋硬塞到他手里：“是借給你的，快趁熱吃吧。”

　　聽說是借的，張漢明才接過雞蛋。此后，二妞差不多每天晚上都拿雞蛋給張漢明吃。

　　吃過30個雞蛋后，暑假就結束了，張漢明要回到學校去。臨走前的夜晚，兩人隔著墻洞依依惜別。二妞從墻洞伸過手來，拍拍張漢明的大腿，開玩笑說：“我對你這么好，你以后怎么報答我呀?”

　　張漢明想了一會兒，才鄭重地回答：“二妞姐，等我有錢了，我一定還給你60個雞蛋，再送你一臺最好的電風扇。”

　　二妞卻說：“我不要雞蛋，更不要電風扇。”

　　張漢明問：“那你想要什么?”

　　二妞一本正經地說：“我要你送比電風扇貴一百倍的禮物。”

　　張漢明嚇了一跳，比電風扇貴一百倍的禮物，那要多少錢啊!但他還是硬著頭皮問：“那到底是個什么東西?”

　　二妞哈哈大笑：“我不告訴你，你自己琢磨吧。”

　　二妞從小就愛捉弄這位鄰居小弟弟，經常出很難的謎語給他猜，張漢明越猜不中，她越高興，越不把謎底告訴他。

　　第二天，張漢明回到學校去上課，一心撲在學習上，再也沒有心思猜比電風扇貴一百倍的禮物了。

　　一年后，張漢明果然考上了清華大學。上大學后，學習沒那么緊張了，他又想起二妞說的禮物來。張漢明實在猜不出那是個什么東西，有一天晚上，他忍不住把自己和二妞的事告訴了宿舍里的幾個同學，請大家一起猜，二妞最想要的是什么禮物。

　　結果，幾個同學一致認為，二妞對張漢明那么好，不可能索要東西，她是愛上張漢明了，因為不好意思表白，才讓張漢明自己琢磨。二妞想要的禮物是張漢明的心，確實比電風扇貴一百倍都不止。

　　張漢明還沒談過戀愛呢，他希望同學們的猜測是錯的，可就在這時候，二妞給他寄來一件親手織的毛衣。看來，二妞真的愛上自己了，張漢明心煩意亂，想把毛衣退回去，又怕傷了二妞的心。

　　別人的新娘

　　放寒假時，張漢明回到老家。二妞還是和往常一樣熱情，對張漢明關懷備至。張漢明有意跟二妞拉開距離，可又忍不住悄悄看二妞干活兒。看著看著，他就覺得二妞其實挺不錯的，不但勤快善良，長得也漂亮。

　　有一天，二妞在張家的水井旁洗被單，一個人無法擰干，就叫張漢明幫忙。兩人使勁擰被單時，二妞長長的辮子一甩，辮梢從張漢明的手背上拂過。張漢明立刻有一種觸電的感覺，手背一陣酥麻。他從小到大，無數次摸過二妞的辮子，以前從沒有過這種感覺。張漢明驚奇地發現，自己喜歡上了二妞，和她一起擰被單是多么幸福。

　　張漢明天天把二妞織的毛衣穿在身上，準備找個機會向她表白心意。大年初二那天，張漢明鼓起勇氣邀請二妞去看電影。二妞卻說：“我沒空。”

　　張漢明急了：“電影票我都買好了，快走吧。”

　　二妞說：“我真的沒空。”

　　張漢明不解地問：“大過年的，你有什么要緊事?”

　　二妞不好意思地說：“我過幾天結婚，得準備準備。”

　　張漢明腦袋嗡的一聲響，不由自主地伸出雙手，抓住二妞的肩膀，脫口說：“二妞姐，你不能結婚!”

　　二妞望著張漢明，驚奇地問：“我為什么不能結婚?”

　　張漢明這才意識到自己失態了，慌忙松開手，語無倫次地說：“我……我搞錯了，全搞錯了。”

　　張漢明把電影票丟到水溝里，失魂落魄地回到家。他把自己關在房里，傷心的淚水無聲地流下來。張漢明那可憐的愛情，剛剛冒出一點嫩芽，就被一場大雪凍死了。

　　幾天后，二妞真的要出嫁了。作為好鄰居，張家決定送一份禮物給二妞。母親讓張漢明去問二妞喜歡什么。

　　張漢明想起二妞說過，想要比電風扇貴一百倍的禮物，就問二妞那到底是個什么東西，在哪里有賣。

　　想不到，二妞竟然把這事忘了，她皺起眉頭問：“你是不是記錯了?我怎么會要你送這么貴的東西?”

　　張漢明提醒說：“去年我回學校前那個晚上，你在墻洞邊說的呀。”

　　二妞終于記起來了，她摸摸張漢明的胸口，動情地說：“我要的東西不用買，它在你的心里。你一輩子記住有個墻洞，墻洞那邊有一臺電風扇，一個二妞姐，對我來說，這就是最貴重的禮物了。”

　　張漢明趁勢握住二妞的手說：“姐，我真舍不得你嫁給別人。”他眼里漸漸涌滿了淚水。

　　二妞仿佛意識到了什么，她把手抽出來，拍拍張漢明的肩膀，安慰他：“傻弟弟，好好讀書吧，有多少好姑娘想嫁給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