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次高中月假,回到李家灣后,我迫不及待地奔向兒時伙伴鴨子家。鴨子正用刀剖著竹子,刀法嫻熟,在他身邊擺放著幾個已經編好竹簍。他興奮地告訴我,現在最喜歡的球星是羅納爾多。每周末編好竹簍后,就會守在那14英寸黑白電視機前看他的比賽,特別喜歡大羅晃過后衛門將打門時的飄逸和瀟灑。并且,經過精心揣摩和在放牛時的反復無球練習,他相信自己已掌握大羅球風精髓,過我完全沒問題。看著他興奮又認真的表情,我笑了笑。他強調說:“如果不服,馬上可以到他的主場,也就是平時放牛的那塊草地,一比高下!”其實我是多么希望和他在真正的球場里踢一回真正的足球啊!
鴨子其實有個很大氣的名字,只因為嘴唇肥厚,聲音有穿透力,就像母鴨的叫聲,所以得此綽號。鴨子的父親曾是李家灣的隊長,憑借父親的聲威,鴨子經常欺負包括我在內的小朋友,燒玉米棒子時他要最大的,偷別人桃子時他要最紅的······但這絲毫不影響我們的友誼。六年級開始,鴨子每天都從我家門外的小路經過,用他那極具爆破力的聲音,叫我出發,我們在岔路口匯合后,一起步行去鎮里上學。那時李家灣大多數人沒有鐘表,都是聽見他的叫喊聲才起床勞作。
鴨子上學積極,從不遲到,從不缺席,但初中讀完就輟學回家。每次高中放假,我和李鋼都會一起去他家看他。我叫他放下手中的竹子,去村里學校展示一下羅納爾多的鐘擺式過人,他看看他父親嚴肅的表情,沒有說話,就繼續干活。等他編完竹簍或背篼,我們三人便去李鋼家中,通宵打撲克、聊天,每次他會用大哥的口吻,告誡我們:好好讀書。后來某次,我回家興沖沖地去找找他,他仍舊剖著竹子,只是情緒低落。他告訴我,若不是包皮過長,他已經成為一名優秀,去保家衛國,維護世界和平了,根本不會在家里編著10塊一個的竹簍。以前他說話的時候,還專注于手中的竹簍,像是在欣賞藝術品。但那次,他沒看竹簍,也沒看我,而是迷茫的眺望遠方。 他說,上學積極和讀書認真是兩回事, 他已經沒有機會讀書了,過幾天就要去廣東工廠打工。我突然意識到,可能我完全見不到“鴨子版鐘擺過人”了!
今年的世界足球先生獎頒獎典禮上,貝利、羅納爾多宣布克里斯蒂亞諾·羅納爾多獲得2017年世界足球先生。羅納爾多體態臃腫,走路喘氣,與當年那個腳下生風,意氣風發的壯男判若兩人。我知道,大羅體形、威風會永遠不復,就像我們的少年時代,一去不返。我拿起電話,打給了在廣東某工廠任車間主任的鴨子,鴨子的聲音仍然高亢:“兄弟,最近貨緊,我忙得很,先掛了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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