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見
清晨一聲雞鳴劃破了靜謐的天空,隨后便是“噔噔”的腳步聲,男人們扛起鋤頭去田莊,女人們忙著理線織布,小村莊一天的忙碌就這樣開始了。
內室里,母親在細心地理清一根根的細線,乖巧的小毓在一旁幫著母親拉線。時而抬起頭,母親那溫婉的目光仿佛一灣水中月,蕩漾在小毓心頭。
“咚咚”,小毓忙起身去開門。是大舅媽,她摸了摸小毓的頭,只見她身后探出一個小腦袋,是一個八九歲的男孩,一張圓臉,兩腮像梅花一般紅,穿著一件短衫,脖子上佩戴著明玉,看起來格外不一樣。小毓正用她水靈靈的大眼睛好奇地端詳著,母親便迎上來,笑著說:“大嫂子,這么早就來了,快進來吧。”母親看著小男孩,“這是阿誠吧,都這么大了。”大舅媽忙拉著他向母親問好,“前幾年在外一直都在惦記著你,這不,一回來便忍不住往這趕。”母親和大舅媽一同進屋敘舊,讓小毓和阿誠在屋外玩耍。
小毓和阿誠相視而笑。“我叫小毓,今年七歲。”“我是阿誠,比你大兩歲。”倆孩子倒也不生分,不一會兒便親近地坐在一塊了。小毓問道: “你會爬樹嗎?”“不會,城里不像這,可以自由自在。”還未等他說完,只見小毓已一躍而上,在樹枝上坐著,晃起小腿。“快上來,我拉你。”阿誠顫顫巍巍地緊拽著小干,一步一步地向上爬,到小毓旁已是滿手泥土,他呆看著小毓:一張閃爍著光芒的大眼睛,櫻桃小嘴,或許是母親特別疼愛的緣故,雖然不富裕,但皮膚卻比別家農村孩子細致地多。小毓看他滿身泥土且目光呆著,“噗嗤”笑了,阿誠便也大笑起來。
村莊久久回蕩著那最真摯最動聽的笑聲。那時的天空,純的如玻璃般,毫無雜質。
再遇
兒時總是最令人懷念的時期,無憂無慮,真實自在。而成長的天空則布上了一絲灰蒙蒙。
這一年,她十三歲,他十五歲。從兒時的那次相遇后,兩人便沒有多少交集。阿誠回了城,小毓在村莊過著原本的生活。在阿誠的心里始終記掛著那個小妹妹,那是他兒時平靜的畫面上一抹最動人的亮色。
這個秋天,一回來,他便匆匆趕往那個方向,開門的是一個頭發斑白,牙齒稀少的老太太,眼神里卻沒有老人該有的慈祥。冷漠地問道:“你找誰?”“我……我……”只聽“咚”的一聲關上了門。阿誠疑惑小毓是不是已經搬走,正準備轉身離開時,一個熟悉的身影出現了,只見她,拿著牛鞭與竹筐。還是那雙大眼睛,櫻桃嘴,但目光里不再是當初單純的快樂,而是閃爍著一絲哀傷與無奈。或許是長時間在山上的緣故,原本姣好的皮膚有些發黃,手上長出了繭。阿誠靜靜看著她,此時本想一涌而出的一大堆話咽了回去,只是想:她,還記得我嗎?小毓微微抬頭,瞥見了那塊明玉,再看看那張似曾相識的臉龐。是他,那個小哥哥。此時的眼角不禁泛出淚光,兒時的回憶,他們的歡笑,母親的愛撫,讓她塵封已久的心一下子被震醒。有很多話想傾訴,卻又欲言又止。“誠哥哥。”輕聲的話語讓阿誠目光一亮,“是,是我!”他笑著:“我們好久沒見了,要不像小時候一樣,去樹上聊?那兒風景好,我現在可會爬樹了。”他極力地想化解這份尷尬,雖然他也多少知道小毓母親的死給她帶來的打擊,但不知竟會這般大的變化。“不用了,就在這坐著吧,我等會還要回去做飯。”
他們坐在臺階上,秋風搖晃著老樹沙沙作響,吹亂了小毓的頭發,卻吹不走眼角清晰可見的淚痕。他們沒有說話,只是看著被朝霞染紅的天,那一團團云像燃燒的火焰,卻也抵不過秋風的凄冷。他們就這樣靜靜地坐著,直到老太太尖銳的聲音喚小毓去做飯,他倆才起身。
回去后,阿誠整夜未眠,暗暗打算帶著小毓離開這個地方。次日,阿誠向其他村民打聽了小毓的情況。原來,那個開門的老太太是小毓的祖母。母親死后,便再沒有疼惜小毓的人。祖母本就是個重男輕女的人,加上不喜歡識字的母親,自然不會對小毓有什么祖孫情之說。她不再上學,被逼著放牛、織布、做飯。知道了這些,阿誠更加堅定了帶小毓回城的決心。
然而事情總不如人規劃得那樣美好,家里出了急事,阿誠來不及與小毓告別便急匆匆踏上了回城的路。
希望
阿誠的父親得了重病,不久便去世了。他扛起了家中大大小小的事物,無暇顧及別的,小毓的事也暫且淡忘了。
一日午后,好不容易有了喘口氣兒的機會,他倚靠在窗旁,看著樹葉晃動著身姿,微微起舞,突然落在了手里,仿佛這就是遠方的小毓寄來的書信,上面寫滿了淚。阿誠心里一陣酸楚,立即拿起筆寫下了自己的決心,連同貼身玉佩寄給了小毓。
這天,收到信的小毓充滿了欣喜與感動。這是她這么長時間以來最快樂的一天。那一刻起,她認定了一生要等待的人。那份信念讓黯淡的生命里從此有了曙光,無盡的煎熬里有了等待的希望。
絕望·重生
小毓抱著希望就這樣等了三年。然而三年里,阿誠始終沒有來。
他,已經忘了我嗎?不,再等等吧!
就這樣,拖到了適婚的年齡,鄰居都勸她:“快結了吧,女人的青春耗不得。”當同齡人都有了娃,祖母便再也按捺不住,常厲聲呵道:“還想著他嗎!別傻了,人家是鳳凰,你不過是山雞,以為他還會惦記著你嗎?你還想繼續待在家里吃白飯,讓我們養嗎!”
這些天,祖母的呵斥更加頻繁,并張羅著隨便找戶有田地的人家嫁了。小毓的心里很是掙扎,一方面,她極其渴望阿誠的出現,另一方面,長期的順從讓她想要接受命運的安排。
她坐在他們共同回憶的大樹下,將頭捂進雙腿間,沉思著,啜泣著。 隱約聽到遠處大海上不時傳來船上的吆喝聲,她也全然不顧,直到一群人來到了岸上,她才緩緩站起。那領頭人的身影是多么熟悉啊,那不就正是她日夜企盼的人嗎!她的長發在海風中飄舞著,淚水模糊了視線。只見他徑直走來,真摯的笑臉中多了幾分成熟穩重。直到走到她面前,她還宛然做夢般。他輕輕抓住她的手,在她耳邊呢喃:“我,來娶你了!”他一把抱住了她,三年來的等待、絕望、埋怨,在那個擁抱里變得如此渺小,隨風而去。
美夢
紅被單,紅枕頭,滿窗的字,屋外的熱鬧聲。她像一個在地獄的人突然抓住了生命之草來到了天堂般,有些迷惘,卻又激動萬分。她端坐在床邊,看著眼前如夢般的這一切,上揚起嘴角。那一夜,溫柔纏綿。
婚后的他們,生活得很幸福。原來阿誠在消失的三年里,學了許多掌船技術,但由于長期在海上,無法通信。這次回鄉,他帶領著村里的壯年出海捕魚,為村里添了不少收入。小毓也在家開起了雜貨鋪,和女人們談論家事。男人們捕魚回來,便會在她家前的空地上擺酒席,村民們一起談天說地,好不痛快。
那幾年,在他身邊,她睡得很安穩。她的臉上逐漸恢復了兒時的笑容,不,是更加深沉而幸福的笑容。
危機
他們像尋常小夫妻一樣安安穩穩地過著生活,還有了孝順的一兒兩女。
一切似乎都是那樣美好。然而生活就像汪洋,表面的平靜下隱藏著波濤洶涌。一次,阿誠在出海時暈倒了。那時的他們,還有富余,便去城里看了病,檢查結果卻是如此打擊——肝癌。這個宣判無疑給原本幸福的家庭籠罩上了一層陰霾。
生了病,便出不了海。去隔壁村的路通了后,雜貨鋪的生意也大不如從前了,家里的生活出現了捉襟見肘的局面。
訣別
病中的阿誠,仍不忘孩子們的課業。他用低沉沙啞的聲音囑咐小毓:“再窮也不能苦了孩子啊,我的身體,也就這樣了。別買藥了,浪費錢。”聽到這些話,小毓揪著心,隱忍著淚水,轉身去干活。他們四處借錢來治病、上學,村民們的態度也從當初的同情到了敷衍再到了后來的冷漠。
生命一點一滴消逝,走向死亡,希望一絲一縷減少,走向黑暗。終究還是到了死亡的盡頭。他們走過了生離,奈何渡不過死別的河流。小毓緊緊抓住他的手,阿誠躺在床上,一張瘦削枯黃的臉,已再也找不到一絲當初的英氣。他仍用那雙溫柔至深的眼眸望著她,輕撫她的臉龐,再透過窗望著屋外的大樹,笑了。小毓就這樣抓著他,感受他手心的溫度從熱到溫存到冷,看著眼前這個沒有一絲絲溫度的愛人,她沒有哭,沒有喊,或許眼淚早已流盡,心也沒有知覺了吧。
守護
尚且年輕的小毓沒有選擇再嫁,而是用自己瘦弱的身軀撐起了整個家。一個女人,干起了男人的活。有時實在沒法,去厚著臉皮請求隔壁的主人幫忙裝個燈泡,便被女人說三道四傳為“勾引”。沒有男人的家,就像沒有主心骨的。她在村民面前只能低著頭做人。唯有阿誠的囑托和偉大的母愛支撐著她生活。
十幾年,她做過很多活,適合男人的、女人的,她都做。奇跡般的是,她撫養了三名人民教師,平常富裕的家庭都尚且做不到這些。是的,她始終記得阿誠的話:不能苦了孩子。十幾年來,她從未吃過藥,從未休息過一天。
好在老天從不虧待好人,她熬過來了。看著子孫滿堂,她心滿意足了。
她不愿到城里頭生活,仍回到村里守著那片凈土。
你好嗎
屋外,院子里,還是那棵大樹,坐著一個老人,凝視著大樹,她的額頭布滿了皺紋,兩鬢已布上了白雪的印記,樹皮似微微發抖的手拄著拐杖。遠處一個小男孩笑著跑著,她的視線模模糊糊,仿佛看到了當年的那個他。小男孩拿著一片樹葉遞到她手中,“奶奶,給你。”她抿著沒幾顆牙的嘴,笑了,小男孩,也“咯咯”地笑了。
微風吹拂著她的臉旁,如此溫柔細膩,就像他的手一般。她的眼角,沒有淚痕,沒有埋怨。有的,只是一條條細紋和微微上翹的弧度。
她瞇著眼,用飽經滄桑的手拿起樹葉,對著湛藍色的天空,輕輕喚道:“你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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