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小雪把寫好的信遞給父親,"這是昨晚給媽媽寫的信。"
"嘿嘿。"父親笑笑,摸摸小雪的頭,"小雪最近越來越勤快了哦。"
"嘿嘿。"小雪說,"因為我想快點見到媽媽啊。"
這是小雪寫給媽媽的第一百封信,她會寫自己最近去了什么地方,吃了什么東西,讀了哪些書,怎樣聽爸爸的話,學習又取得了怎樣的進步,因為爸爸說,只要小雪乖乖的,就能早日見到媽媽。就這樣,從幼稚園寫到小學二年級,整整五年,小雪也未能謀面自己的母親。雖然對于外面的風言風語有所芥蒂,但小雪還是堅信爸爸的話,只要自己乖乖的,就能見到媽媽。
小雪的家位于這個村落的一角,藍色瓦片,奶黃的墻,與周圍村民的家顯得格格不入。墻因逾年歷歲,已斑駁殘破,瓦片因風吹雨淋,也已黯淡無光。這座房子在小雪出生前就有了,快有二十年的壽命,是爸爸跟媽媽曾住過的房子。小雪不止有一次提醒爸爸重新裝修的沖動,但都忍住了,他知道作為非正式老師的爸爸并不具備那樣的經濟實力。
"喂!"幾個從高坡經過的少年道,"這不是蘇家的野孩子嘛。"
小雪每天都要從面前的這條小路經過,每次都會遇到那幾個討人厭的男孩。
對于這樣的嘲笑。盡管已見怪不怪,但對于一個小學二年級的孩子來說,還是有著莫大的沖擊。
"滾開!"小雪從地上拾起一顆石子道。這也是小雪唯一習得的自我保護方式。
"你們這群臭小子,又在欺負小雪!"路邊刨冰店的阿婆從店門走出道。
這時幾個男孩子便會將阿婆順帶辱罵一頓,做幾個吐舌的鬼臉,接著拔腿而跑。
"小雪……"
小雪不說話,這時候,她總是習慣把頭壓的很低,用手抹幾把眼睛,堅決般的朝盡頭跑去。
在阿婆的記憶里,這樣的光景已發生太多。
小雪在學校里沒有朋友,幼稚園的時候還有幾個玩伴。但步入小學后,她們就像變了另一個人,冷冰冰的,不愿再接受小雪的一切,因為大家都說小雪是沒有媽媽的孩子,她的媽媽在她很小的時候便跟著一位下鄉的博士跑了。這么說起來也有好些年了。盡管她是那樣一個善良,溫柔的孩子,卻也難得他人的喜愛。有些人對她也并非厭惡,卻也不得不遵從大眾的意志,似乎只有這種走到群眾里的歸屬感才能讓他們可憐的安全感得到一絲滿足。
男人在一所小學做美術代課老師,學校今天沒有美術課。所以,他目前處于失業。他打掃了一遍客廳,用拖把拖了三次,直到地面宛若鏡子般才肯罷休。他給自己沏上一杯茶,躺在沙發上,準備看女兒寫給媽媽的信。
門外傳來一陣"篤篤"聲,男人把信藏在沙發墊下,開了門。
"啊。"男人說,"阿婆,您怎么來了。"
"有些事,想跟你聊聊。"
"進來吧。"
"剛拖完地哦。"阿婆通過門縫,看到了人面可鑒的水泥地面。
"沒關系的。"男人道,"進來吧。"
"哎呀,算了,你跟我來吧。"
男人鎖好房門,隨阿婆來到小路拐角處的一顆樹下,那里在幾年前置了幾條水泥長凳。
"小雪的在學校的事,你可了解?"
"她跟我提過幾次,說是跟大家相處的很融洽呢。"
"是嘛……"阿婆低下了頭,像個落寞的孩子。
"怎么,小雪她出什么事了嗎?"
"我是聽我外孫說的,他說小雪在班里時常受到同學的排擠呢,大家好像都不太喜歡她。"
"有這種事嗎?"男人有些驚訝,"可她每次回家都很開心的樣子……"
"哎,這孩子真是遭罪呢。"阿婆有些感傷道,"還有你這個做父親的,真是……"
"抱歉。"男人倏地低下了頭。
"也不能全怪你。"阿婆道,"那女人也真是的,竟然連自己的孩子都不要了。"阿婆嘆口氣,繼續道,"那么,你打算瞞小雪多久呢?"
"啊。"男人變的有些結巴,"說實話,我也沒想過,只是覺得,等小雪長大點再說出真相,或許那樣會比較容易接受。"
"可對未來有什么打算?"
"我想過了,等再攢一點錢,我就帶小雪離開這里。至于工作,我已經托表弟去打聽了,下個月我就去面試,如果順利,我就帶小雪過去。"
"那孩子可真是了不起呢。"阿婆起身道,"你也要加油啊。"
對于小雪,又是平凡的一天。早上遇到討人厭男孩的嘲笑,中午又被班里的幾位同學詬病,幾個沒心沒肺的刻薄女孩笑的更是放浪不已。傍晚又同早上的那幾位討人厭男孩相遇,再次受到他們的奚落。即便心里委屈,也要在爸爸面前裝出一副無所謂的樣子,她承受了很多孩子在這個年齡并不知曉的一切。
"我回來啦!"小雪說著,臉上露出一個溫暖又略帶稚笨的微笑,習以為然的她已將那笑演繹到出神入化的地步,以至無人能洞悉她真實的內心世界。
"啊,小雪回來了。"爸爸一邊站在廚房一邊擦汗道,"今天過的好嗎?爸爸今天給你做了你最喜歡的紫菜雞蛋湯呢。"
"哇哦,是紫菜雞蛋湯。"小雪開心的雙手合十,一屁股坐在了餐桌前。
"要先洗手哦。"
"嗯!"
每天與爸爸在一起的時光,可以說是小雪從小以來感到最幸福的時候。她多想永遠跟爸爸在一起啊,她甚至想過退學,那樣就能永遠陪在爸爸身邊了,即便爸爸出去工作,可是呆在家里,起碼不會聽到別人的奚落。但這個想法隨即被她推倒了,因為爸爸會生氣。
夜里,小雪被噩夢驚醒。她感到口渴難耐,便想著走到客廳,從保溫壺里倒些水喝。她來到客廳,看到爸爸臥室的門虛掩著,從門縫中隱約透出一股淡淡的燈光。
"爸爸……"
"啊?"男人顯然被這突如一來的聲音感到驚愕不已,他一邊用胳膊下意識的蓋住眼前的信紙,一邊道,"小雪,你,你怎么起來了?"
"小雪起來上廁所。"
"這樣啊。"男人像松了口氣,"是不是肚子不舒服,不是叫你少吃刨冰的嘛,你昨天還又去吃了。"
"爸爸。"
"怎么了?"
"爸爸怎么知道,小雪昨天吃刨冰了。"
"這……"男人稍顯緊張,直到這時才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畢竟吃刨冰這件事,小雪根本沒有提及過,她只是在寫給媽媽的信里說到了,"因……因為爸爸昨天看到你吃了啊。"
"可是小雪已經有一年多沒吃過刨冰了。"
"啊……"
"爸爸偷看了小雪給媽媽寫的信對不對。"小雪說著,走到爸爸的書桌前,"一直都是爸爸在替媽媽寫信,對吧?"
"小雪……"男人說著,耷拉下了頭,"對,對不起。"
"嘿嘿。"小雪臉上又綻出之前那樣純凈又略捎稚拙的笑容,"小雪雖然沒有了媽媽,但小雪有爸爸啊。他帶小雪去河里捉泥鰍,去山上找獨角仙,去草地上撲蜻蜓,還有做飯,洗衣服,讀書,寫字。小雪有任何困難,爸爸都能解決。他還教小雪要做一個正直善良的孩子,小雪覺得,他是全世界最好的爸爸。有這樣的爸爸,小雪最幸福了。"
"小雪……"男人說著,嘴唇跟渾身的肌肉都顫抖不已,他一把抱住小雪,一邊念叨著小雪的名字,一邊潸然淚下。
在這輕風溫煦的午夜,父女倆似乎都放下了,曾壓在心間的,那沉重的東西。
第二天又是陽光明媚的一天,吃過早飯的小雪跟爸爸告別。
她又走上了那條通往學校的狹小小路,路過阿婆刨冰店的時候,那幾個討人厭的男孩又在高坡奚落下面路過的小雪。
"喂!"阿婆出門道,"你們幾個臭小鬼又來搗亂是不是?"
"小雪你……"
"嘿嘿。"小雪朝自己豎起一根大拇指道,"我可是蘇小雪,堅強的很呢,怎么會跟這種人計較呢。"
"喂!你們聽好了,無論你們說什么,都是沒用的。"
"小雪……"阿婆吃驚的望著小雪。
"再見嘍,阿婆!"
望著小雪飛奔的身影,漸漸沒在路的盡頭。
"真是個好孩子呢。"阿婆擦擦眼角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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