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的愛,藏在爽朗的笑聲中,那笑聲,一次次的給我樹立起信心;父親的愛,藏在聲聲斥責中,那斥責,使我不被社會所迷惑。

父親背后的故事1:
那年夏天,父親病倒了。
父親一輩子剛強,從來沒有服過輸、低過頭,病了以后,躺在炕上,翻來覆去地一直在嘆息著:我怎么成這樣了?頗有一種不久于世壯志未酬的遺恨。
至于父親的病因,鄉親們歸咎了一句話:“積勞成疾”。其實,沒有人能深入到父親的內心,了解他怎么得下的病。而我每每想起父親真正的病源,就不禁淚流滿面。
父親做了大半輩子的村干部,大集體時,全村人上至生活大事,下至雞毛蒜皮的家務,父親就像一個大家長一樣統籌著。我們村外有一棵千年老槐樹,上面掛著一口大鐵鐘,前些年,人們就是聽著它下地上工,集合開會,而父親,總是第一個起床去敲響它。他每天像檢閱自己的江東弟子一樣,待到人們到齊后,仔細審視一遍,有條不紊地安排好幾百人每天每晌各自的活路,然后就親自帶隊出發,春夏秋冬,一年四季。父親是山東人,從小逃荒到晉南,因為他嫉惡如仇、大公無私、并且頭腦清醒,尤其是關鍵時刻,對待外來惡勢力時,他敢于用拳頭說話,所以人們信賴他、尊敬他。大鍋飯時,幾百口人的生殺大權,村民們都放心地交給他,而他確實能把事情做的人人信服。生產隊解體后,實行了土地到戶責任制,大伙再不用被鐘聲召喚了,家家各自為戰,自己種、自己收,村干部實際上就成了聾子耳朵——擺設。有時見了面,表面看上去對你客客氣氣,其實從心里遠不如以前那樣對你敬服了,因為他們已經不需要生產隊記工分、分口糧,也就是說,離開你們干部照樣過活,我該干什么還干什么。從此,習慣了發號施令的父親,就像自己的兒子突然擺脫了自己的領導,同時權利欲好像被突然剝奪,他思想上怎么也轉不過彎來。有好幾次,我看見父親大早起來,似乎要去干什么,后來醒悟了,蹲在炕頭抽上一袋煙。我知道,他習慣于每天去敲響村外古槐上那口大鐘,而現在已經不需要了。有時沒事了,我還看見過父親坐在古槐下面,呆呆地思索什么,我從那眼神里,看出了一種失落、遺憾,就像演員沒有了舞臺、政治家丟掉了權力。我想,他的心里,那時也許正在像鐵鐘一樣轟鳴,一定在經受著一種巨大的折磨。
整個中國那時都在經過一場歷史的變革,全社會、每一個人都處在陣痛之中,而父親首先像被霜擊一般,蔫了,也老了。
我常常爬上窗外的山嶺,登高望遠,冬日里的黃土高原,光禿禿一片,毫無生機,就像一個年逾古稀的老人悲涼、滄桑。那時的父親,就是那樣。
假如追究父親最根本的病因,除在這一過程中經受了心靈上的震動,其次,責任之后,父親過度的奔忙勞累到最后精力的松懈也是他得病的又一個主要原因。
隨著改革開放,經濟浪潮沖擊著每一個人,就是普普通通的平民百姓也變著花樣地辦廠子、開店鋪,發家致富,并且不少人都腰纏萬貫,當年那些叱咤風云的村干部幾乎都適應不了形勢的轉變,在發展經濟上都一敗涂地。相比之下,在村里人眼中,對父親那些做了幾十年村干部的頭面人物,無疑就是一種嘲弄,父親那時雖然一直擔任著村干部,可一回頭,好像突然發現自己五十多了,辛辛苦苦原來都是為了大集體,為了鄉里鄉親,而自己家里原來那么窮,并不比別人好過,老的老小的小,就像一窩小鳥嗷嗷待哺。加之我們弟兄四個都到了成家的年齡了,卻連一間房子也沒有。真的是:辛辛苦苦幾十年,一夜回到解放前。為了盡快擺脫貧困,也是形勢所迫,父親的觀念就像隨著毛澤東的思想在轉變一樣,全國解放后的工作重點應該從城市轉移到農村了,父親不得不一下子把全部心力都撲在責任田里,每天早早起床下地,總是很晚很晚才收工。除了種植農作物,他變著花樣地搞多種經營,三伏天,十冬臘月也不閑著,他把地里經營的有楞有橫,人人贊嘆,除了地里收入,他低下架子,常常騎著自行車去外面做生意,甚至收破爛賺錢。短短幾年,他不僅給我們弟兄娶了媳婦,每人還蓋了三座嶄新的瓦房,他重新在村里人面前贏得了面子,得到了人們的贊嘆。及至到了四弟的時候,父親已經六十多了,就像一盞油燈,近乎燈干油盡了。有人勸父親把四弟招親算了,甚至有人找上門來,說是姑娘好,家里光景好,大人年輕能干,母親和四弟也都愿意,可是父親愣是不同意,似乎倒插門壞了他一世的英明,他寧可自己累死,也要拼盡老身為小兒子蓋房子娶媳婦。那幾年,他就像和人賽跑一樣,被一種巨大的熱情支撐著,開始向最后的目標沖刺,早起晚歸,風雨無阻,更加奔忙起來,再也沒有一刻閑著的機會。這就是老年父親留給我最深的印象。
在他六十五歲那年,年老力竭的父親終于為四弟娶了媳婦、蓋了三間平房,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在鄉親們眼里,父親這下把兒女大事都交代完了,可以安安穩穩享幾天清福了。
誰知,那年春天,父親卻忽然感到身體不適,到醫院檢查,被告知患有胃病,心臟衰竭等多種疾病,在許多人嘆息之際,我知道,父親就像一張緊綁著的弓箭,突然松弛了下來。
換句話說,也許父親就是最后幾年勞累過度給累死的。
我小時候,見過一種晉南老黃牛,在田里,不論面對著多么重多么累的活計,它都會瞪圓雙眼,拼死拼活,一刻不停,假如活兒干完了,主人發出了歇息的號令,他撲通一下倒在地上,再也爬不起來了。
由此,我除了想到類似“春蠶到死絲方盡”、“鞠躬盡瘁死而后已”等詞語,我還想起來一句話:“生于憂患死于安樂”,我想,父親恰恰就是這樣的人。
父親臨終時,一直在反復念叨著:我要回山東老家,我要埋在那里……
第二年夏天的時候父親去世了。
在收拾他的遺物時,我意外地發現了幾封父親保存的老家親人的來信。
原來,父親患病還有一個原因,那就是——父親至死都依戀著他生他養他的故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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