鋪

　　有一幅古畫，畫里有一片巨大的森林，森林里有一個小小的村莊，村莊里炊煙裊裊，大家安居樂業。

　　但在很久以前，古畫被人卷成了畫軸，于是畫里的世界暗了下來，森林里的每一棵樹都變成黑色，村莊里再也沒有聽見過笑聲。

　　人們以為日子就會這樣過下去，直到這一天，一個全身潔白的女巫拜訪了村莊。

　　一路往東走，森林的盡頭有一道發光的門，有人走進去，世界就會明亮起來。她對村民說，但是森林里有猛獸，有沼澤，有濃霧，進去就不能回頭。

　　我去吧！年輕的獵人站了出來，這里只有我進過森林，只有我殺過野獸。

　　那是更深的森林，更可怕的野獸。

　　我要和你一起去！人群里擠出一個十七八歲的姑娘，她雖然皺著眉，但眼睛里有擋不住的明媚，如果不知道這里是黑色森林，你會以為那就是陽光。

　　我祝福你能讓他勇敢無畏，能給他永生的力量。沒等獵人拒絕姑娘的要求，女巫便對著她說出了祝福。

　　這時候，人群外又出現一個全身漆黑的女巫，她看著人群，發出可怕的笑聲。那我也給你個祝福吧，我祝福你能永生，還擁有讓他死亡的力量。說完這話她就消失了，等人們回過神來，才發現白色女巫也消失在不知什么時候落下的濃霧中。

　　獵人和姑娘收拾好簡單的行囊，準備穿越森林。

　　你不害怕嗎？怕，但我要和你在一起。

　　大霧罩住本就一片漆黑的森林，獵人和姑娘只能緊緊牽著手才能不走散。

　　救命啊！救我啊！

　　你聽見了嗎？姑娘問獵人。

　　嗯，好像離得不遠，我們過去看看。

　　在一棵樹下他們找到了聲音的源頭，那是一只雪白的兔子，后腿被捕獸夾死死卡住。獵人幫它卸下捕獸夾，姑娘幫它包好傷口。

　　你們要去森林的另一邊，是嗎？兔子說，我帶你們走吧，算是報答。

　　你認識出去的路？姑娘問它。

　　當然啦，我就是從森林的另一邊過來的，只是掉進陷阱才困在了這里。

　　于是獵人和姑娘決定帶著兔子上路，姑娘很喜歡兔子，獵人也很喜歡兔子。

　　一路上，濃霧越來越淡，但野獸越來越多。獵人被小山大小的棕熊抓傷過后背，被房梁粗細的蟒蛇纏進過沼澤，被猛鬼似的狼群逼進過山洞......但只要姑娘在他身邊，他的傷就能立刻愈合，他的長矛就總能扎進野獸的心臟。路越走越遠，但獵人和姑娘牽著手的時候卻越來越少。

　　這天，獵人讓姑娘和兔子待在山洞里，他出去找點吃的。

　　兔子突然問姑娘：你愛他嗎？

　　姑娘疑惑地望著它：我當然愛他呀，你為什么這樣問我？

　　但我覺得他不太愛你了，兔子接著說，他一心只想走出森林，什么時候關心過你？他只是想當英雄，我覺得他不愛你了。

　　姑娘抿著嘴搖搖頭，但心里像是被種下一粒種子，誰也不知道會長出什么。

　　這時候獵人回來了：快來吃東西吧，一會兒再趕一段路。

　　一天早晨，當他們醒來時，發現森林里的霧已經散盡，一絲絲久違的亮光透過層層樹縫投進來，散在獵人和姑娘的手上。就快到了！兔子開心地說，馬上就能走出森林了！獵人也滿心歡喜，他緊緊地擁抱了姑娘，牽著她向亮光的方向走去。但是姑娘沒有一點興奮，原本明媚的眼神里透露出哀傷——獵人卻沒有看到。

　　他們終于走出了黑色森林，外面的草地是綠色的，綠色的草地上撒滿了彩色的花，溪流透明又靈動，能聽見小鳥嘈雜又歡快的叫聲。一扇發光的`門就立在草地中央，獵人迫不及待地沖向它。

　　你也快些過來呀！他回頭對站在原地的姑娘說。

　　你自己去吧。姑娘咬著嘴唇，咬得自己心痛，這段路我不能和你一起走了。你自己去吧。

　　長矛從獵人手里滑落，他的每個關節都仿佛被凍住。姑娘松開緊緊攥著的拳頭說：我不愛你了。

　　她蹲在地上哭了起來，獵人卻沒有走過去安慰她，事實上他什么也做不了了，他身上每個曾經愈合的傷口都再次裂開，被棕熊拍碎的肋骨扎進心臟，被蟒蛇咬開的血管涌出鮮血，他倒在一片鮮花香草中——這時姑娘才抬起了頭。

　　姑娘撲倒在獵人身邊，而白兔卻站了起來，它一步步地走，一點點地變成一個全身漆黑的女巫。她讓我重頭來看一看，我又看見了什么呢？我還能看見什么呢？她自顧自地說，自顧自地走向發光的門，門上的光芒裹住她的身子，把她漆黑的皮膚一寸寸染成純白，她推門走過去，再去看一看吧。這是她留給姑娘的最后一句話。

　　姑娘看到自己的皮膚從指尖開始，慢慢變成森林般的黑色，她用盡力氣站了起來，跨過發光的門。門的這一邊是她居住過的村莊，她對著聚集的人群瘋狂地大笑，指著剛剛從人群里擠出來的姑娘說出詛咒：

　　我要你永生，還擁有讓他死亡的力量！

　　很久很久以后，有人展開了這幅古畫，畫里有一片巨大的森林，森林里有一個小小的村莊，村莊里陽光明媚，每個人臉上都有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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