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要吃饅頭,便會去街對面的“老山東饅頭鋪”。來回只要十幾分鐘,買回家時饅頭還會冒些熱乎乎的氣。

這是一間二十幾平米的門臉房。門臉上方的墻上釘著“老山東饅頭鋪”幾個紅色塑料字。鋪面非常整潔,這和附近幾家店鋪亂糟糟的鋪面很不一樣。左邊一排長案放一塊極大的面板,是揉面的地方。靠里一端放一臺和面的機器。右邊一排長案擺兩只大笸籮,裝著做得的饅頭,蓋一塊白色的保溫棉被。被子也是洗得極干凈,薄薄的,軟軟的。端頭靠墻摞著十幾袋面粉。鋪面的最里邊是灶房。半遮著一塊花色的簾布。煙氣蒙蒙,隱約可見高高摞起的籠屜。門口橫放著一張小桌,則是賣饅頭的地方。無論刮風下雨,買饅頭的人不能進店。人多的時候,如果饅頭還沒熟,就會沿街排起長隊,排過旁邊店鋪的門前。
這家的`饅頭是真正的山東饅頭。一是嗆面,二是不使堿。現在的店家,雖然都是掛著山東饅頭的招牌,卻只是嗆面饅頭而已。不使堿做饅頭費工費時,還要有豐富的經驗。即便到了山東本地,也極少有人能做了。一般人不知道其中的奧妙,只是吃的時候,感覺要香一些,甜一些。
聽口音,店鋪主人并不怎么山東,大概是山東河北交界的地方。距北京也就是三百公里的樣子。不知他是怎樣學會了這山東饅頭的正宗做法。
店里總共三個人。一個四十歲左右的男人,一個四十歲左右的女人,還有一個十四、五歲的女孩。女孩跟男人喊舅舅,跟女人喊舅媽。男人和女人跟女孩喊云兒。
云兒說極重口音的家鄉話,她是春節后來到北京。像許多剛從鄉下來到大城市女孩,有些羞澀,有些局促,又有些好奇。稍圓的臉,細長的眼睛,兩頰鮮紅。略淺黃的頭發,松散地扎兩只過肩的刷子,看上去滿臉都是細細的毛發。戴一頂白色的無檐工作帽,掛一身寬寬的白色大襟。站在那里,使人不由想起某個短片中扮做大人的娃娃。遇到買饅頭的人提些要求,她便轉回身,大聲喊,“舅媽,人家還要一個塑料袋”。有些人可能對那薄薄的塑料袋不放心,要求再包一層。舅媽說,“再套上一個”。她便把裝好的饅頭再裝進一個袋,不好意思地笑一笑,遞過去。
云兒只賣饅頭,不做別的活。沒有人來,或是饅頭還沒熟,她便站在那張橫放著的小桌后面低頭玩自己的手機。她幾乎一刻也不放下手中的手機,甚至用那片竹夾子拿饅頭的時候,另一只手還在“滴嘀”摁鍵,饅頭倒是撥到旁邊去了。
也許因為她還是個孩子,買饅頭的人一般并不著急,只是笑笑。也有不客氣的人,大聲喊,她慌忙抬起頭。有時候,舅媽跑過來,幫著裝了,給人家賠不是。
說不上為什么,第一次見這孩子心中便生了許多愛憐。像她這般年紀,正該是讀書的時候。花季少女,內心是春意盎然的世界,五彩斑斕的顏色,變化莫測的朦朧理想。不知她為什么遠離父母,遠離學校,投奔舅舅這里賣饅頭。是她家境艱辛,還是她的父母正在天南海北打工?也許她的父母,是不是------?看著她一手摁手機鍵盤,一手去拿饅頭,心里便默默地說,不著急,不著急。很怕她把哪個饅頭撥了地上。對她舅舅舅媽的好感也打了許多折扣。忙不過來可以雇一個人,為什么要這樣一個孩子來幫忙呢。
那天,是個中午,等排到我饅頭剛好賣完。云兒回身問還要多少時間,然后對我說“再等三分鐘”,低頭玩她的手機。
我問她,“你這是玩的什么游戲?”
她并不抬頭,“寫短信。”
我十分驚訝,“寫短信?寫這么多短信?”
云兒抬起頭,笑了笑。這是我第一次見到她帶些驕傲和自信的笑容。“告訴我的那些同學北京什么樣子。”
“奧——,”我長長出了口氣,“你為什么不上學了?”
云兒臉上的笑容頓時消失,又低下頭玩她的手機。“分流了。老師說俺拖學校的后腿。”
我突然間恍然大悟。所謂分流,就是學校把可能考上高中的學生和不可能高考上高中的學生分開。這樣,學校既可以集中力量教好要讀高中的學生,又可以直接把不讀高中的學生送到某個中等專業技術學校。學校提高了升學率,中專學校也有了比較穩定的生源。想來,云兒已經被某個中等專業技術學校錄取。到了秋天,她該回學校上學了。現在的教育很怪,初中分流,高中分科,到了大學反而什么也不分了,幾百人幾百人的常年上大課。
原來,云兒并不是投奔舅舅打工。她的父母很好,家里生活也很過得去。學校沒什么事了,她執意要到北京看看。
沒有想到的是并沒有等到秋天云兒便回家了。
“她把手打了。”那天,云兒舅媽對問起云兒的人說,“讓她把和面機的水龍頭關一關,不知怎么,一手玩著手機,一手就伸進面缸里了。”
“不礙事的,不礙事的。說是手背已經消腫了。”云兒的舅媽一臉歉意,“俺真怕對不起她媽,就是來北京玩玩,來北京玩玩。”
我對云兒已經沒有了多少牽掛,盼著她好運,等畢業了,真地來北京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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