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一定是個很特別的日子。
他又想起了那個藏在箱子底下的方木匣子。只有在一些十分特別的日子里，人們才會鄭重其事地把一些重要的東西拿出來，展示給人看，以此證明自己。他是個軍人，最能證明他的東西，是那些軍功章。
是一個什么樣的日子呢？清明節？國慶節？或者是某場勝利的周年紀念日？也許都不是，而只是一種特定的情緒使然。又授勛了，還是又受挫了，我們不得而知。反正他想到了方木匣子，想到了那里面的軍功章，想到了長眠地下的雙親。
一大早，他就起來了。先去拿牛奶，買菜，吃過早餐，他開始翻箱倒柜，找出那個方木匣子。對他來說，這個匣子比生命還珍貴，他已經有些時候沒有打開過了。
每年的清明節，他都要帶著妻兒去掃墓，這并不是一件特別重大的事情，可是今年，他卻決定帶上這些軍功章，時間也離清明節還有一些日子。
天氣很好，他收拾停當，用絲絨方巾把方木匣子包好，帶著家人直奔長途汽車站。
他們乘坐的長途汽車用了很長的時間在鬧市區里穿行，到處是人，到處是車，這個已經十分肥胖的城市，如今還在不斷地膨脹，向上向下，向四面八方。他的焦慮也在隨城市一起膨脹，很快，臉上就滲出一層油汗。
汽車終于駛出市區，穿過生機勃勃的田野，再往前，景物開始荒涼起來。停過幾站后，車上的乘客越來越少，到終點時，車上只剩他們一家三口。他給司機一些小費，讓車再向前開一段路。這樣他們可以少走些路，孩子還小。
司機答應往前開，但拒收小費。因為他穿著軍裝。軍裝令人肅然起敬。年輕的時候，誰沒有夢想過成為一名軍人呢？最后都是由于種種原因，許多人未能如愿。司機也一定做過這樣的夢。
路在變窄。
車一直開到不能再往前開的地方停下來，前面是一片人跡罕至的丘陵地帶。他謝過好心的司機，和家人一起下了車。
早春時節，凄凄衰草覆蓋著綿延不絕的山丘，風在山丘間徘徊嗚咽。他禁不住打了個顫，牽著孩子的手，沿小徑，向丘陵深處走去。妻子跟在后面，手里捧著一束鮮花。
繞過幾個小山包，眼前出現一塊開闊地。開闊地上靜臥著一排排墳塋，那是他的親人們長眠的地方。
他向看墳人借來一把鍬，給那些被雨水沖塌陷的墳包培土，再挖一塊帶水份的墳帽放在墳頂上。他做得很仔細，就像給正熟睡的親人輕輕地拉好被子。
墳地安安靜靜，空谷回蕩著幾只小鳥的流囀。孩子用稚嫩的聲音讀墓碑上文字，祖輩的名字被他輕輕帶過，他對這個祖先幾乎沒有印象。他還太小，不會知道自己對墳包下的祖先意味著什么，不知道自己是何等的重要。
他放下鍬，就地坐下，打開軍挎包，小心翼翼地拿出那個方木匣子，打開方木匣子，拿出拿幾枚造型各異的軍功章。
他把軍功章一枚一枚地戴在胸前，一共八枚，一次又一次的出生入死，一次又一次的艱苦卓絕，一段又一段蕩氣回腸，最后定格為這八枚金光的軍功章。
記憶在時間的塵埃中蘇醒，情感中多了許多牽掛，它們像一根根蛛絲，纖細而柔韌，于不知不覺中將過去、現在聯系在一起。
需要多少期望，多少囑托，多少含辛茹苦，才能撫育出今天這樣一個頂天立地的硬漢？
父親希望他成為今天這樣的.硬漢，母親希望他實現父親的理想。家里的弟兄姐妹們節衣縮食，最大限度地為他的成長提供條件。戴著軍功章，站在雙親的面前，這是整個家族的夢想。許多年來，他一直埋著頭，克服重重困難，一步一步地實現著親人的期望，甚至，他做得比他們期望的更多，更好。他成為他們所有人的驕傲。
往年掃墓，他總要在墳前說些話，匯報自己的工作、生活，告慰親人，可是現在，他卻不知該從何說起。也許是累了。他真的感覺到一種過去沒有過的疲憊。
這么多年，他把生命的光和熱都奉獻給了別人，奉獻給了事業，對自己怎么樣呢？對自己的親人怎么樣呢？這是一個從來沒有想過的問題。年輕的他從來不允許自己的內心有片刻的軟弱，可是今天，站在親人的墓前，他忽然想到了這個問題，他忽然感到了軟弱。
他慢慢站起來，舉起右臂，向墓碑行軍禮。
妻子說，照張相吧。
他說行。然后脫下軍帽，站在墓碑前，問妻子，這兒可以嗎？
妻子說可以，我照了？
他身后的墓碑林林總總，雙親的墳包旁邊是別人家的墳包，那里面埋著別人的父母親人，別人的旁邊又挨著別人，每個墳包都包含著沉甸甸的囑托和期望。就在他無意中回頭的一剎那，那些墳包一齊涌入他的視野，一股巨大的力量擊中了他近來情感中最脆弱的部分。
他看到了。他身后，那么多期待的目光，那么多殷切的期望，那是死者對生者的囑托，是家族對晚輩的期待，是民族對子孫后代的期待，此刻，這些期待全都落在他的身上，落在他的心里。
他明白，他是所有人的孩子。他必須向前走，肩負起所有的囑托和期望，一刻不懈怠地向前。任重而道遠，他已經在路上，別無選擇。
妻子說，我照了。別繃著臉。
他也在心里對自己說，不應該繃著臉。堅強一直是我自己的選擇。
他試圖讓自己的表情輕松一些，他甚至想微笑，可是一咧嘴，鼻子發酸，嘴角情不自禁地向下墜，眼眶里充滿淚水。
就在快門按下的瞬間，他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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