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看見這個人是2001年在費城，當時我在采訪NBA總決賽。湖人隊隊員從大巴車上下來，通過漫長的通道走向更衣室。這時兩個費城的小混混突然鉆了出來，用嘲諷的口吻面對面調笑科比。科比是費城人，準確地說他在費城出生，但他并不喜歡這座城市，而這座城市更不喜歡他。那個年代，費城有自己的英雄艾弗森，一個和科比球風略微類似，但更草根、更搏命的另類球員。

　　科比慢慢地從兩個費城小混混身邊走過，認真地看了他倆一眼，然后慢慢前行。那是我見過的最冰冷的眼神，比他在球場上千百次流露出的寒冷如冰的眼神更加冰冷。蔑視或者不在意、視若無物，這樣的神情誰都能讀出來，唯有科比的冰寒，我看不懂內在的蘊意。他不在乎這一切？抑或這些譏嘲挑釁，會讓他更堅定、更執著？

　　那時候他還未滿23歲，湖人的老大仍然是奧尼爾。

　　他是一個無比堅定執著的人，甚至到了偏執的地步，不瘋魔不成活。在湖人奪取第一個總冠軍的第二天，科比清晨起床，去了附近一所中學的籃球館，開始了他的夏季練習。中學放暑假，他找管理員借了鑰匙，自己沉浸在埋頭苦練的氛圍中。籃球是一項集體運動，可對于一些個體而言，不論身邊的同伴是誰，他們都堅信自己能取得勝利。菲爾·杰克遜曾說，哪怕帶著4個老太太打一場街頭比賽，喬丹都堅信自己一定能戰勝任何對手。科比和喬丹一樣，絕對相信自己，而這種自信，來自于日復一日、甘之如飴的練習。

　　所以他本質上必定孤獨。孤獨才能超越籃球這樣一項團隊運動的限制，無限放大個體，才能有單場81分的神跡。他也不得不孤獨，孤獨才能讓他充分享受勤奮的快樂，才能讓他成為這樣一個特殊的個體。當宣布退役的時候，科比不再孤獨，科比也不再是科比。

　　科比的籃球之路，以數據的堆積、勤奮的投入為最大表征。

　　他在球場上，不論哪一項指標，都比同輩甚至絕大多數前輩完成得好，這恐怕是獎杯、總冠軍戒指以及各種頭銜都無法定義的特殊之處。終身效力于湖人隊，他沒能打破米肯的總冠軍數量，沒能像“魔術師”那樣拿MVP，可他比“天鉤”賈巴爾打的比賽還要多，比埃爾金·貝勒上場的時間更多。他的投籃次數，超過了詹姆斯·沃西和奧尼爾的總和。在球隊的籃板、助攻、搶斷和蓋帽數據榜上，他都進了湖人歷史前五。在罰球次數、三分球次數、犯規和失誤上，他同樣也進了歷史前五。

　　在一個用數據定義的職業聯賽里，這兩年重傷纏身的科比技術表現一瀉千里，上賽季不到40%的投籃命中率，本賽季跌到了接近30%。這是年齡和傷病使然，不再是勤奮和強悍能挽回的。這也是他必然退役的原因。然而大家更應該記住的是，他17次入選全明星陣容、11次入選NBA最佳陣容、9次入選NBA防守第一陣容。那5枚總冠軍戒指，更是閃著耀眼的金輝。

　　這樣睥睨天下的人，必然是自信到無以復加的程度。在一部科比的傳記電影中，有人問他如果一場比賽9投0中他會怎樣，科比的回答是：“我寧可30投0中，也不會在意9投0中。你不能在心理上膽怯。”

　　他確實可能成為這個聯盟歷史上失球最多的選手——哈夫里塞克的紀錄是13417次，科比正在接近。但哈夫里塞克也是一位偉大的球員。在投籃出手次數上，科比暫居賈巴爾和馬龍之后。然而這些消極數據，無法掩蓋五冠的輝煌，更無法壓抑他一心成為籃球史上最偉大個體的動力。張伯倫的單場百分是永恒，科比單場81分同樣是永恒。對多倫多猛龍那場46投28中的表現，作為一個外線球員，實在難能可貴。張伯倫當年是在一場一邊倒的比賽中，隊友在不斷給他喂球。科比那一場，前三節比分仍然咬得很緊。

　　喬丹是他的偶像，也是他想要超越的對手。這種超越看來無法實現，幾乎在每一個環節上，科比距離喬丹似乎都差那么一點點。他可能是史上排名第二的籃球得分后衛，可這樣的頭銜，驕傲的科比無法接受、不能面對。不知道這是否加速了他做出退役的決定。但在更長一個時間區間，我們能見到的是科比在不斷追趕喬丹這個早已退役的神話。一定程度上，他在和一個虛幻的影子作戰。他戰斗到了最后。

　　我不知道未來將如何定義科比，財富、名譽只怕都不是最重要的，冠軍戒指數也不是最重要的，甚至沒能完全比肩喬丹都不是最重要的。他干了太多事，他投入了幾乎全部的時間、精力和熱情。他的許多球場表現、場外言辭，都未必是符合籃球這項團隊運動的——喬丹當年也是如此。而科比最令人感動的，是那種不放棄的刻苦精神、那種永不停頓的全心投入。

　　一段科比為阿迪達斯拍的廣告片讓我記憶尤深：他一個人在花園里用意大利語自白。我不記得自白的內容，卻記住了他的孤獨和堅定。一個人的職業生涯，數據積累到他這樣的地步，已經是世界奇觀，而眼神冰冷的科比，留給未來的，絕不僅是一串冰冷的數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