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代的蒲松齡,這位聞名世界的文學大師,給我們留下了有“世界短篇小說之王”之稱的《聊齋志異》,不論是名氣還是成就,都遠在富豪榜上的作家之上。然而他的生活待遇,卻跟那些富豪作家有天壤之別。

蒲松齡是山東淄川人,一生勤于耕耘卻志不得伸,一直居于社會底層,靠在家鄉私塾教書為生,生活十分貧困。當時,一個私塾先生一年的“工資”只有8兩銀子,而維持一個三四口人的農家生活一年至少需要20兩銀子。也就是說,蒲松齡教私塾的“基本工資”,還維持不了一家人的基本生活,其貧窮情況可想而知。對此,他在《除日祭窮神文》一文中自嘲道:
窮神,窮神,我與你有何親,興騰騰的門兒你不去尋,偏把我的門兒進?難道說,這是你的衙門,居住不動身?你就是世襲在此,也該別處權權印;我就是你貼身的家丁、護駕的將軍,也該放假寬限施施恩。你為何步步把我跟,時時不離身,鰾黏膠合,卻像個纏熱了的情人?
蒲松齡這樣寫,并非夸大其詞。我們從他其他的詩文中,也可以窺見他平日的生活境況。他的一篇《煎餅賦》,把煎餅寫得那樣生動傳神,這正是他平時跟窮人的主食煎餅須臾不離的結果;他在《日用俗字》中寫的“地環脆比銀絲菜,芽白菜像擘藍英。瓜齏略腌便可吃,豆豉久罨始能成”等詩句,正說明他家平常所食都是些極普通的菜蔬和自腌的咸菜。由于他家平時難見葷腥,所以見到市上賣的青魚他也眼饞:“雖然烹飪不盡致,儉吻一見流清涎。二月初來價騰貴,妄意饞嚼非所暨。”(《青魚行》)雖然那青魚烹調得并不精致,但看到后仍然饞得直流口水。這魚在二月初上市實在太貴了,想吃它哪有錢呢?
平時生活如此窘迫,災年更是苦不堪言。在蒲松齡生活的農村,每年不是旱就是澇,好年成并不多。一遇災年,他一家人吃飯都成了問題。他在《日中飯》一詩中寫道:
午飯無米煮麥粥,沸湯灼人汗簌簌。兒童不解燠與寒,蟻聚喧嘩滿堂屋。大男揮勺鳴鼎鐺,狼藉流飲聲棖棖。中男尚無力,攜盤覓箸相叫爭。小男始學步,翻盆倒盞如餓鷹。弱女踟躇望顏色,老夫感此心煢煢……
雖然剛過麥收,但蒲松齡家的糧食已不夠吃,只能煮點麥粥充饑。幾個饑腸轆轆的孩子不管冷熱,見了稀粥就你爭我搶,這讓蒲松齡看了好生悲傷。盛夏時節尚且如此,今后的日子可怎么過?
在家生活如此,那么外出又如何呢?
限于地位和身份,蒲松齡到過的地方不多。只有離家鄉200多里的省會濟南,是他常去的地方。尤其中年以后,他因游學、應試等事,常到濟南小住。但在濟南期間,他既住不起高級賓館,也吃不起美味大餐,生活依舊十分儉樸。他在《客邸晨炊》一詩中寫道:
大明湖上就煙霞,茆屋三椽賃作家。粟米汲泉炊白粥,園蔬登俎帶黃花。罹荒幸不溝渠轉,充腹敢求膾炙嘉。余酒半壺堪數醉,青簾雖近不曾賒。
從詩中看出,他到濟南常租住在大明湖邊的三間小草房里,自己動手做飯。早飯是小米粥加兩碟咸菜,中餐晚餐也是省了又省,半瓶剩酒還要留著喝好幾次。雖然近處就有酒館,但兜里缺錢,不敢去賒酒喝。他自認為災荒之年沒葬身溝壑已屬萬幸,能有這樣的生活就不錯了,哪還敢指望吃美味佳肴?
當然,作為一個知識分子,蒲松齡也有親戚朋友,也有人情往來,有時也需要應酬。但因條件所限,他請客吃飯也非常節儉。當地流傳著這樣一個故事:
有一次,蒲家來了幾位朋友。蒲松齡想招待朋友吃飯,家里卻只有六文錢。他的妻子劉氏犯了難,蒲松齡卻說好辦好辦,如此這般……他讓劉氏用兩文錢買韭菜一把,兩文錢買豆腐渣一團,再用兩文錢買冬瓜一個;還從門前柳樹上掐下一把柳葉,從雞窩里掏出兩個鮮雞蛋……菜做好后,劉氏每端上一道菜,蒲松齡都先報出菜名:
第一道菜是清炒韭菜,上面鋪著兩個蛋黃,他說這是“兩個黃鸝鳴翠柳”;
第二道菜是焯好的柳葉撒上細鹽,圍一圈兒蛋白,他說這是“一行白鷺上青天”;
第三道菜是清炒豆腐渣,他說這是“窗含西嶺千秋雪”;
第四道菜是清湯上飄著冬瓜刻的小船,他說這是“門泊東吳萬里船”……
朋友們饒有興味地邊聽邊吃,感到既新鮮,又有趣。在這里,他們不但吃到從未吃過的“美味”,還受到詩的陶冶,走進美的意境,生發豐富的想象……這是從那些喧囂浮華的酒肉宴席上永遠也無法得到的,怎能不交口稱贊?
蒲松齡辛辛苦苦一輩子,在家鄉執教四十五年,到晚年生活才有所好轉。但這種好轉不過是衣可蔽體、食可果腹、不再寄人籬下而已,實際上并不富裕。這時,他能夠常喝點酒了:“呼兒自釃酒,瀹腐佐傳觴。”(《早雪,與兒孫酒瀹腐》)但這酒是自釀的薄酒,下酒菜也只有幾塊豆腐;也能吃飽肚子了:“兩餐有余富,瓜壺雜豆角。荒后肉食貴,安分忘饞嚼。”(《課農》)不過吃的都是粗茶淡飯,瓜菜豆角,仍然吃不起魚肉;這時他家也有了固定的住房:“聊齋有屋僅容膝,積土編茅面舊壁。叢柏覆陰晝冥冥,六月森寒類窟室。”(《斗室》)不過這房子破破爛爛,又狹小又陰暗,僅可容身而已,條件異常簡陋。就是在這樣的破房子里,蒲松齡走完了他的人生之路,實現了他光輝的人生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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