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總是下雨,王強跛著的那條腿感覺酸酸麻麻的。今天心情不太好,索性放下手中的活計,腳踏縫紉機上堆了幾件快完工的衣服,軟沓沓的像是些沒生命的東西。他想,如果杰子還在身邊該多好。杰子是他的老婆,他認為始終都是。

王強人長的機靈,嘴巴能說會道,只可惜小時候打針打成了小兒麻痹。走路時,需要右手拄在右腿上支撐著走,久而久之,后背脊椎變了形,長出了一個圓圓的拱形的大包。由于小時候上學總被同學歧視,所以他早早就輟學了,他常常認為自己是只折斷了腿的小鳥,想走走不了,想飛也飛不成。可是,總是在家吃閑飯不是常事,為了不給家人添負擔,他琢磨著自己還有一條能吃勁的腿,就選擇了當裁縫的活計算是給自己找個謀生的本事。如果是現在,完全可以說他是個勵志的典型了。
王強的師傅就是杰子的爸爸,一個在當地很出名的老裁縫匠。剛去拜師學藝時,老裁縫不愿意收他為徒,感覺他的腿腳不好,學也是白學。可是經不住他的再三央求。后來,老師傅答應讓他當個小工,跟著他的女兒后邊先學熨燙衣服、鎖扣眼,看看能干點啥就干點啥。就這么王強成了老師傅的徒弟。但是,他沒有想到未來的某一天會成為師傅的女婿。
王強是個要強又有自知之明的人,雖然年紀不大,在一大幫徒弟里,數他學的最好,比那些健康人還強。久而久之,不僅師傅高看他一眼,連杰子也喜歡多和他聊幾句。要說杰子是師傅的女兒,長的高挑漂亮,一頭披肩長發隨意又自然的披在肩上。那個年代一種叫美國一號的粉餅剛剛流行,姑娘們都喜歡擦脂抹粉的打扮自己,想著法兒的把臉抹白些,可是杰子不趕那個時髦,整天素面朝天,卻像一枝淡雅的百合。其實,杰子挺高傲的,畢竟從小就有父親的徒弟們捧著、寵著。
王強跟著師傅學藝,兩年以后可以出徒了,師傅不舍得他走,因為有的顧客喜歡王強做衣服的樣式。杰子也不愿意他走,因為她常常和王強說些心里話。可是,王強想自己開個門面,一來多賺點錢,二來孝敬一下父母。還有,他曾悄悄的想過自己要憑著這條殘腿給自己攢個媳婦。可是……想到這條腿,王強不得不黯然了,因為他看到過太多白眼,更不要說會得到姑娘的喜歡了。
命運是一個情緒化的巫師,翻手為云,覆手為雨。他翻了個臉,人的命運就被他逆轉了。
王強離開師傅后,自己開了個裁縫店,開始的時候幾乎沒生意。偶爾有顧客來,看看他殘疾的腿和走路的姿勢,留下滿臉不信任的`表情轉身而去,王強感到特別傷心。那段時間,杰子常來安慰他,鼓勵他堅持下去。為了多給王強招攬生意,杰子從父親那悄悄偷來點布料,讓王強給她量身定做,自己穿著展示,也就是現在所說的模特兒。后來這事兒被他師傅知道了,老爺子曾拄著拐棍追著杰子打,罵她胳膊肘往外拐,還跑來罵王強勾引他的女兒。
說心里話,王強是把杰子當成天上的仙女下凡的,他想都沒敢想去追求杰子,只不過杰子對他的好讓他感覺有種說不出的暖。但是,在師傅知道杰子常來他這時,就開始緊盯著女兒,生怕她再往殘疾徒弟這兒跑。他可不想自己漂亮的女兒嫁給這么個“瘸子”。
許是怕什么來什么。杰子的父親越是看的緊,杰子就越是想著法子往王強那去,而且中間有他父親這么一攔,倆人的關系倒莫名的近了幾分,也似乎萌生了些其他的情愫。只不過當時王強還是不太敢想,他明明知道杰子對他的好,可又怕,至于怕些什么自己也說不明白,也想不明白。
王強記得是一個下雪的晚上,杰子突然來敲門,王強打開門后看見的是一雙哭的紅腫的眼睛,他不知所措又心疼不已。原來,杰子和師傅鬧翻了。就因為杰子總是往王強這跑,他要杰子斷絕和王強的來往。所以,杰子才向父親表明了自己的心意。她說,她就看好王強了,雖然腿是殘疾,可是人好又能吃苦,跟著他以后不會有苦日子的。這些話在杰子的父親聽來簡直就是五雷轟頂,給女兒說媒的不下七八家了,他始終在挑選,看看哪家的條件更好些,沒想到女兒偏偏看上了個連路都走不好的人。那晚上他打了杰子一個耳光,把杰子趕出了家門。
這種愛的表白在浪漫的愛情故事里一點都不浪漫。王強蒙了。他沒想到杰子就這么連哭帶說的就向自己求愛了,他又驚又喜又不知所措。面對愛情,面對美麗的姑娘,王強的心顫抖了,他知道自己怎么也配不上杰子,可是心底又升騰起一份強烈的愛戀,他不知道該怎么辦!
當然,杰子后來歷盡千辛萬苦也沒有通過他父親那關,但是她仍然嫁給了王強,這在小鎮上掀起了一個不小的風波。結婚的前兩年,王強始終不愿和杰子一起出門,因為他不僅殘疾還窮,窮的要命的窮。他抗拒不了自卑。那兩年他暗暗的下決心,他要把自己的手藝好好專一專,多賺些錢,也讓別人少戳點自己的脊梁骨。不過,杰子整天都是開開心心的,她還是像原來給父親做衣服打下手一樣,幫著王強熨燙衣服,做點小活。后來,小兩口的日子慢慢紅火起來。他們又生了個兒子,胖胖的,叫亮亮,誰看了都想捏捏他的小臉兒。亮亮出生以后,杰子的父親看在有了小外孫的面子上才算允許王強和杰子進門,不過老爺子暗地里還是佩服王強的,因為還沒幾年的功夫,王強已變成遠近聞名的王裁縫了,好多人都慕名來找他做衣服,這點的確讓他對這個當年沒放在眼里的小徒弟刮目相看。
很多人對于某件事物的看法,首先是隨俗的。然后才會用眼睛一點點去鑒別,時間久了,他會篩選、過濾,從中沉淀出一些不同的東西。最后,才會持有一個真正清晰的態度。
幾年后,王強因為自己的裁縫技藝越來越好,尊重他的人越來越多。每到逢年過節,找他做衣服的人都排著隊,甚至還有平日里和他拉關系的,就是為了做衣服能提前取到。這些對于王強來說是很重要的,雖然自己沒白天沒黑夜的努力賺錢,辛苦是辛苦了些,但是他很開心,因為杰子特別體貼他,愛護他,家里所有的事都不用他操心。找了這么個如花似玉又善解人意的媳婦,他暗自歡喜著,也鉚著勁向別人證明些什么,當然,他想的更多的是要讓杰子和兒子過上更好的物質生活,讓別人看看他沒有輸給任何人。那些年,他是那樣想的,他以為憑著自己的努力,一生的幸福就這么敲定了。
或許幸福的船很小,只能載著每個人行走那么一小段,剩下的航程需要一個人痛苦的、孤獨的泅渡。
王強和杰子的生活風平浪靜、恩愛有加的過了十來年的光景,轉眼間兒子已經十歲了。王強仍然用他的一條殘腿整日踩著縫紉機,只不過已經換成電動的了,這樣成衣的速度會加快好多倍,他的名氣已在那個小鎮上越來越大。但是,他能感覺到自己的那條殘腿經過這些年的勞累比過去要萎縮很多,身體也大不如從前了,他在考慮是否要擴大規模開一個小型服裝廠,不僅能讓自己的體力上輕松些,還可以賺到更多的錢。
因為有了這樣的想法,他就想讓杰子出去做做市場調查。因為在那個年代小家小戶要開工廠的人并不多。王強腦子活,比別人想的就超前些,就這樣杰子接觸到了一個更大的世界。
杰子離開王強時幾乎沒什么預兆。王強記得杰子走的那天照例早早的起床把需要熨燙、翹邊的衣服整理好,早飯做好,還把給兒子洗好的衣服收回來,整整齊齊的放在柜子里,一切和原來沒什么兩樣。然而,不同的是那天晚上杰子沒回來,并且一直都沒回來。
杰子剛剛出走的那段時間,王強簡直要瘋了,他不明白杰子為什么要走。因為他們之間一直相愛,從沒有吵過架,況且還有個聰明的兒子,她不可能說走就走的。可是 ,事實證明杰子的確走了。聽說,杰子是和一個想要幫他們開服裝廠的人走的,是個南方人。
日子往前推算,王強帶著兒子獨自過了十幾年。他開服裝廠的夢想沒有實現,市場上成品的衣服也越來越多,裁縫生意沒有以前那么紅火了。好在,含辛茹苦的把兒子拉扯大后,手里還積蓄了一部分錢,給兒子結婚是沒問題的。他準備生意實在堅持不下去的時候,就到當地的殘聯去找份工作做。
雨還是沒停,王強還是懶懶的坐在那里回憶著和杰子在一起的時光。他一點不怪她當年的出走,甚至在心里還悄悄的祝福著杰子能真正幸福的生活,只不過祝福一次,心痛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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