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

　　是夜。

　　冬日的夜晚干凈得幾近透明，無月，無星。黑暗乘著光陰將這種近乎虛無的夜劃向地平線的另一頭，時光在那里交集，然后匆匆溜走。

　　鋼鐵城市中的冷漠與喧囂，在夜色籠罩中發揮得淋漓盡致。燈紅酒綠的繁華，熙熙攘攘的街道；偶爾揚起頭，都能在無意間瞥見炫目的霓虹燈。

　　孤單且寧靜的夜幕，就這樣融入了嘈雜刺耳的汽車轟鳴聲中。

　　心情繚亂，思緒凌亂。當所有的一切都漸入頹靡時，有一種語言總能在那時給我最純凈的安慰，那是似夜般深沉且舒緩的語言。那是全人類的語言。

　　恍惚間，我仿佛在萬丈紅塵之中望見了蓬萊仙境的模樣，簡單得只用傾聽就可以了解的模樣。

　　唱月思

　　溶溶月光，看似寒冷卻將全世界照亮。碧讕沉靜的湖旁，秋蛩停止了澀澀鳴唱。

　　萬籟俱靜，似乎在等待什么剎那降臨。碧湖層層粼光一圈圈蕩漾開來，繞過竹樓高高的欄腳，靜如流云。

　　她坐在竹樓上，寒風拂過裙腳，繡著蓮紋的裙擺輕搖，流蘇軟軟劃過指尖。回眸凝望，有什么在眸中閃過，竹葉一片片搖曳，飄落，激起一個個漣漪。

　　闌夜弄弦，皓月思君晌歡顏。

　　指間流轉過刃刃弦絲，一聲聲，輕散而蒼茫，一雙素手撥弄起琴底無盡的憂傷。

　　調轉清商，琴音敲擊著耳膜，傾聽，卻似斷腸絕響。

　　“月兮蒼蒼，皎望其光，我有所慕兮，如縷初長。”

　　清澈的聲音在柔潤的空氣中彌散開來，唱月思漸飄漸遠。

　　眼前卻忽地綻放開瑤姬的笑容，那么溫暖，那么明亮，那么不染塵埃的善良。

　　楓瑟瑟作響，竹葉在空中打著旋，終是輕盈的飄墜于水面，刻下一個又一個圈，揉碎了一湖蒼茫的月光。

　　這淡泛粼波的月光，似在為那渺遠而清麗的歌聲伴唱。

　　“月兮茫茫，庭芷拂霜，我有所思兮，彼天一方。”

　　聲音漸漸哽咽起來，手指顫抖著挑起泛音。

　　“啪。”琴聲戛然而止，耳邊依稀還停有風吹竹葉擺的細響。

　　弦斷，空中余音回散，那一池月光，卻將她似夜深遠的瞳氤氳得一片模糊。

　　腮邊漸漸發燙，抬起眼簾，卻發現，早已淚流滿面。

　　那樣的月光，幽冷且蒼茫，仿佛收斂了天地間所有的憂傷。殊不知，在發鳩山上，還有一人在對月淺吟清唱：我有所慕，如縷初長……

　　情牽

　　細碎的駝鈴聲隨風飄散了好遠，大漠里一輪明月茫茫地灑下沉寂的月光。荒涼的沙漠在這寂靜的夜中，耀眼如銀色的滄海，無邊無垠。廣袤蒼茫。

　　不遠處，站著一位身披繁麗綢緞的女子，眼神哀涼，半抱琵琶，復雜的波光匆匆掃過那夜行的駝隊，倏而傾圮下寥落悲絕的失望。

　　紅唇釀苦笑，絲綢上系的小銅片在夜風中瑟瑟作響。

　　轉軸撥弦，零零落落的調子從指間溢出，終不成曲。她微微嘆息一聲，深沉的廣漠中傳來了孤雁應和似的哀鳴。

　　日日盼君，君不還；昔樓蘭，萬頃黃沙淚未干；送君去，盈盈冷月怨無語；愁腸斷，瑟瑟寒風唱陽關。

　　眼前彌漫開一片寂寞而遼遠的白，月光模糊了她清澈如水的雙瞳。仿佛在那片不真切的荒蕪里，她看穿了漫漫黃沙，甲光金鱗，劍凜鋒寒，血色翻飛。

　　戍敦煌，良人遠征。欲寄彩箋與尺素，山長水闊知何處？

　　她只有靜靜守侯這寒冷了千年的月光，在遙遠中尋找那樣寂寞的憂傷。

　　仿佛倏地想起了什么，她淺淺笑著，撥弄起指尖的弦。調子少了凄清，便多出份婉轉，似水柔聲，如風繾綣，起調，便是一曲情牽。

　　通透純凈的聲音，如若天籟。婉轉歌喉，便將這片廣漠瞬間綻放成了思念的汪洋。

　　隔著這琴聲的汪洋，傳來了泠泠清弦渺遠的回響。

　　而那人的笑容，仍是溫暖得一如既往。

　　“昨霄，魂牽夢繞，指點青盞，弧光亂，琵琶聲斷，無語嘆；夜風，幽夢難寐；情衷，低聲訴斷；嘆群山，臨流晚，玉壺光轉，秋波漫；闌珊何時，不見君還，碧野折楊柳，腸斷。”

　　把思念托給風兒，讓長風將這曲情牽送到他身邊。

　　輕闔上眼，唇邊抿起一絲淺笑。曲終收撥，指尖拂過細刃的游絲，一聲宛如裂帛之音。

　　一曲終，她如釋重負地嘆了口氣。即使時光匆匆碾盡紅塵，她亦是會無怨無悔地守侯下去吧！

　　僅僅，只是為了那一天。

　　君心情繾綣，旖旎兩相牽。

　　昔影

　　終南山下，飛絮如雪，霜華似花。轉眼，卻已臨春。

　　那個窈窕的女子在花間獨自梳理著長發，烏木梳順著發絲點點滑下，一頭銀發宛如殘冬未消的雪。

　　面對著掩映在片片白雪中的墓冢，她微微一笑，虔誠地在碑前上了柱香。

　　“靖仇哥哥，玉兒姐姐，小雪來看你們了。”梢頭的落英飄旋著落在她指間，一點點溫暖了婉涼的掌心。

　　記得那一日，亦是如此。

　　黃昏暮色中，三人坐在藍鯨上，看海風拍起星星點點的浪花。

　　那一日，玉兒半抱琵琶，靖仇高舉玉簫，以此為誓，三人要永遠在一起。記得那日海風繚亂了她的鬢發，斜暉銀發在暮色里宛若遠天粲然的云霞。

　　靖仇淺笑著，霞光投射在他身上，頰邊綻開兩朵紅云。“小雪，你就以梳發為誓吧！我們一定會永遠在一起的。”永遠，固然簡單的兩個字，卻似承載了千鈞之力。

　　微風輕輕掠過耳畔，將琵琶聲、簫聲、以及她的歌聲卷向遠方……

　　夜終夢醒，她總是癡癡望月，淚水悄無聲息滑落，沾濕了裙裳，卻也一寸寸凝結了那愁腸。

　　雖然記憶可以永遠停止在那一天，可時間卻不能成就永恒。終有那么一天，他們會與自己天人永隔。可自己在時間與輪回之中守侯著那場無老無死的寂寞，千年在指間飄渺而過，她卻無法知道自己究竟在守侯什么。

　　一輪明月，萬丈紅塵；殊不知，夜風中遣散的流年有多么渺茫無望。

　　咸澀的淚水在瞬間傾圮了她所有的堅強，飛絮，潮汐，落花，一切仍似昨日。

　　暗中有誰撥弄琵琶弦，天際的鶴唳隨著簫聲蕩漾開脈脈憂傷。

　　“風暮殘陽，草野蒼黃，傾天噬地，孤謝殘芳；臨水瑟瑟，吾心茫茫，碧落黃泉，空余琴殤。草芥悠搖，寂影萬丈，終南飛雪，不解愁腸；紫陌漸幻，失我君郎！紅塵無恙，思我君郎！”

　　風搖輕絮飛，終南山永遠望不穿的層層云霧后，傳來誰人哀涼的挽歌？失我君郎，思我君郎……她卻迷惘一笑，永遠，誰知道永遠有多長？

　　“落日海風輕撫你的笑顏，身畔有你相伴無限繾綣，亂世蒼茫陪你直到終點，無怨言。飛雪之中朦朧我的淚眼，落花輕舞遮掩了你的笑臉，銀發雪鬢琵琶弦訴相思，未成眠。七世輪回等待你在我身邊出現，千年時光追憶你逝去的容顏，紅塵千仗拭淚揮刀斷了這份緣，夢里云深音渺飛雪落花永纏綿。”

　　她突然如夢囈一般地唱起了這首歌，這首在心底藏匿了那么久的歌——昔影。

　　握緊那片落英，它在手心綻放開如那人笑容一般溫暖的緋紅。輕闔上眼，卻仿佛置身于那場永無止盡的夢中，欲訴相思，縈淚難眠。

　　寂寞千年，終于可以走到盡頭了么？

　　長發翻飛，她覺得自己的身體輕飄飄的，如同蝶般。象牙色的霧氣輕覆上她的面龐，雙眼朦朧得看不輕幻魘與過往。但 最后一瞥，她確信自己是看清了的——金汐軟浪，潮長鳶高……

　　終得那一日了么？浮花浪蕊俱凈，潮崖天闊，與君幽獨……

　　尾

　　迷糊睜開雙眼，淡紫的窗簾壓抑著都市的繁華，墻上的石英鐘滴滴答答仍走著自己的路。

　　第一縷曙光射透簾幕，在墻上映下金色的影子，鄰居鋸木頭似的小提琴聲定時響起。

　　又是新的一天。

　　城市正在沸騰，我叼著包子急急忙忙背上書包，偶然聽見正在刷牙的爸爸哼著“地道戰”，嗤地一笑卻差點被噎死。

　　緋色黎明，正在噴薄。

　　音像店里放著JAY的“發如雪”，金色的陽光肆無忌憚揮灑它的豪情萬丈。

　　一聲響亮的鴿哨劃破長空，歡快異常；橙色的紙飛機托著希冀朝遠方翱翔。

　　偶然想起昨夜那飄渺的夢境，卻忍不住為那柔腸百結而嘆息。

　　我們的生活需要音樂不是？微笑一回眸，卻望見那蔚藍的天空仍是澄澈如洗。

　　孩子們聽著柔柔的音樂，吃下甜甜的糖，微微笑著，然后不再憂傷。

　　生活，沒有憂傷。

　　陽光，仍是晴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