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快點來看，兒子給我們寄來照片了！”

　　老楊剛走到門邊就招呼著妻子，從左手提著的袋子里拿出了照片。楊太太扶著一張椅子，僵直的站著，很努力的挪動了一小步，笑起來，臉上遍布的皺紋更深了。她好像想說什么，嘴唇蠕動著，臉部有些僵硬和扭曲。

　　“不急啊，慢慢來。”

　　老楊放下手中的袋子，扶妻子在椅子上坐下。照片上是一家三口，小男孩大約十歲，背景是公園。楊太太很激動，撫摸著照片上的三個人，不時比劃著，嘴里“依依哦哦”說些什么。

　　“你別激動，這是兒子啊，一家三口了，你還記得有多少年沒見過了嗎？”

　　楊太太的雙眼閃著淚，嘴角不自覺的流下口水，老楊站在旁邊，右手搭在她肩上。他不停地安撫著妻子，雙眼也同樣晶瑩，思緒卻在飄蕩著。

　　二

　　事情要從十四年前說起。

　　那是臘月二十，這北方的大地早已披上了白色大衣，大兒子剛到家四天，楊太太異常高興，明年，大兒子就要工作了，這是他最后一個寒假；小兒子上初中，正是淘氣的年齡，樓上樓下的跑個不停；老楊出車了還有兩天才能回來。母子倆張羅著年貨，笑聲一陣陣的從窗戶飄出來。

　　老楊是在醫院見到母子三人的。小兒子醒了過來，妻子陷入了深度昏迷，而大兒子，已經躺在了死寂的太平間里。是鄰居通知的老楊，母子三人因為煤氣中毒送進了醫院。老楊一下跌倒在地，好好的歡聚，就這么變成了天人永隔。

　　老楊已經不記得妻子是多久以后才醒過來的，除了睜眼看著他，床上的妻子沒有了任何動作。老楊再沒有離開過妻子，終日的伺候著，直到妻子手腳能動了，他用木條自制了一個一米二高的正方形支架，能讓妻子“站立”在里面。這么多年，老楊成了妻子的康復醫師，有了自己的一套方法。

　　妻子忘記了所有事情，連老楊都不認識，可她唯一沒有忘記的是自己有個即將工作的兒子。她時常以不吃飯和不訓練做抗議，“咿呀”的話語中全是兒子的名字，老楊只能一遍遍的告訴她兒子工作了，沒時間回來，等放假了就會回家。而老楊自己，時常對著兒子的照片落淚。

　　一個偶然的機會，老楊在電視里看見了自己的“兒子”，畫面幾秒鐘就閃過了，可他看見一個和自己兒子幾乎長得一模一樣的年輕男子。那是一條上海的新聞，報導的是民警在一次例行執勤中有了什么發現，新聞的內容老楊沒記清楚，可那個穿警服的年輕男子一下跳進了他的視線，老楊激動的站了起來，指著電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眼淚“吧嗒吧嗒”的往下掉。老楊抬頭看了看墻上的照片，太像了！心里嘀咕著，要是兒子還在，也該是這年紀。

　　三

　　妻子又開始抗議了！

　　老楊在一旁抽著煙，突然冒出了一個大膽的想法。“要是我能找到兒子，她是不是就能好起來？”他心想著，望著院子里的小孫子發呆。老楊找來了小兒子，父子倆一商議，由小兒子拿著哥哥大學時候的照片，向一家電視臺求助了。老楊能提供給電視臺的資料就是上海的一名普通民警，不知道工作單位，不知道姓名，不知道年齡，甚至不知道警號。

　　這一切當然是瞞著妻子的，老楊明白，找到的幾率太小了，自己只是想盡可能的做些什么，妻子已經可以扶著走幾步了，說不定有了些盼頭她就能好起來呢？

　　等待的日子總是漫長，老楊時常半夜起來對著墻上的照片發呆。

　　四

　　電視臺來電話，“兒子”找到了，他姓姜，上海一名普通民警。小姜已經知道情況，并且同意見老楊夫婦，電視臺想邀請他們做一期節目。為了避免楊太太過于激動而出現情況，電視臺懇請小姜先給楊家寫了一封信；

親愛的爸爸媽媽：

　　你們好！

　　離家已經十幾載了，兒子很思念你們，至大學畢業后工作到現在，因為工作特殊而不能回家。兒子現在已經成家，你們的孫子都上小學了，相信我們很快就能見面，附上一家三口的照片，聊以彌補兒子這么多年在你們生活中的缺失……”

　　老楊還在讀著信，淚水浸濕了薄薄的信紙，妻子坐在椅子上，連拭淚也異常笨拙。老楊把照片放在妻子手上，看著妻子像個孩子似的又哭又笑，淚水滑落，雙手顫抖著。

　　五

　　電視臺很快安排老楊一家去了杭州，主持人講述了這個故事，老楊的妻子和小兒子被隔離在了嘉賓室，切斷了錄音，所有觀眾都在流淚，幫著為這次的會面出謀劃策。老楊依然帶著兒子大學時候的照片，用大屏幕展示了出來。

　　“等會讓小姜別說話，雖然他們外形很像，可楊太太不會說普通話，他方言這一關會過不了。”

　　臺下有位女士大聲說著，還不時在抹淚。

　　“對呀，我們一定要想好，大家都配合我一下，不要落淚。”

　　主持人雖然在盡量掩飾，可言語仍是有些許哽咽。準備就緒后，楊太太被攙扶了出來。

　　“阿姨啊，你兒子是很棒的，他從事很重要的崗位，做保密工作的。雖然我知道你很想他，但是你千萬不能和誰提起見過兒子，他這次是出差，外面還有車在等他，他不能說話，你也千萬不能哭，不然他會失去工作的，懂了嗎？他只能待幾分鐘看看你，你和誰都不能說見過兒子哦。”

　　楊太太不住的點頭，始終笑著，不住的找尋。

　　“有請小楊上場”

　　聚光燈打在了小姜和妻子的身上，老楊一下沖上去，

　　拿著兒子的照片比對著，大屏幕一直向觀眾展示著照片和小姜。現場掌聲響起，老楊失聲大哭：

　　“孩子啊，謝謝，謝謝！”

　　主持人示意小姜別說話。楊太太在一旁坐著，伸出左右手握住向她走來的“兒子”和“兒媳”。

　　“阿姨，咱們說好的，你的兒子一定不能講話，不然就會沒了工作，要保密哦，不要告訴其他人你見過兒子哦！”

　　臺上臺下都在落淚！楊太太緊緊的拉著“兒子”，滿是皺紋的臉上不時抽動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