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大雪下了三天三夜仍不肯作罷,高速公路上滿是被滯留的汽車,像是一尾尾放在案板上凍僵了的魚。 白墨坐在副駕駛的位置上,時而低頭看表,時而抬頭看飄落的雪。同車的人正講著屬于各自的故事打發(fā)著時間,只有白墨一直沉默不語。無人知,屬于白墨的往事正帶著歲月熏出來的陳舊氣息,和這漫天大雪一起向她襲來。
二
每個人都有他不肯憶起的事,但是只要有心,又怎么會忘卻?且人都是懷舊的,哪怕過去是多么不堪。 時移勢遷,白墨仍時常想起青石鎮(zhèn)來,想起下得極有耐心的綿綿細雨,想起石板路上綠得發(fā)亮的青苔,想起淋著細雨在石板路上走得小心翼翼的母親,以及變成一座碑,站成永久姿態(tài)的姐姐。 那時的白墨只十五歲,一雙眼生得黑白分明,似一尾安靜的鯉魚潛伏于清澈的池中。她沒有父親,只有一位雙眼失去流轉(zhuǎn)波光的母親。母親姓沈名容,可青石鎮(zhèn)的人都叫她“沈瘋子”,只因她一心想教會家里的貓說話,并篤信這一天終會到來。 白墨的記憶并不會說謊,又怎么能夠說謊?她仍記得那個悶熱異常的夏日,她放學回家時,心中總覺不安,因走得太急,在離家不遠處摔了一跤,手磨出了血,但她并沒哭,因為母親總是對她講,不能為不會為自己哭泣的東西流淚。 當她趕回家時,姐姐正安靜地躺在床上,而母親則站在床邊一動不動。她向來聰敏,心中明白發(fā)生了什么。她并沒有繼續(xù)走進,只用手背輕輕擦了擦眼睛,盡管她知道姐姐是再也不可能為她流淚了,但她的眼淚還是抑制不住掉了下來。淚水流進手上的傷口,疼痛拉扯著心口。 后來,這一日便成了姐姐的忌日。 姐姐白玉死后,沈容便瘋了一樣開始教家里的貓說話。她不相信白玉是自殺的,她怎么能。這世上的每個人都有賴以生存的精神尺度,而所謂骨氣便是沈容一生最落魄的固守,然而白玉的死卻像是對其貧瘠領地的侵占。于是她像個偏執(zhí)狂,想要以這種荒誕的方式,讓這個見證者向別人證明,自己的女兒不會這樣沒出息。而白墨只覺從那日起,時光便忽而凝滯了。聽風雨的小樓仍在,教她念“深巷明朝賣杏花”的人卻跟隨著七月的梔子一起凋零了。母親日日抱著貓念念叨叨,不肯輕易和旁人說話。她為自己筑造了一個世界,為了避免傷害,所以避免一切的交集。白墨對母親的這種改變從恐懼到擔憂到無所謂再到最后的厭煩,一眨眼,竟也熬過了兩年。
三
十五歲的白墨像一曲低沉的大提琴曲,平緩無趣。她時常在中藥店,學校,家三點一線穿梭,像極了小小年紀的魯迅,歲月的痕跡過早地成為一張面具,固定了她無波瀾的表情。 母親只有喝藥,病才會好。這是她的親戚們告訴她的。 姐姐去世后,親戚們來幫忙料理姐姐的身后事。然而母親卻像個領地被侵占的小獸一般,趕走了所有的人。自此,再也無人愿意來看望母親與她。 這兩年來,白墨和別人鮮有接觸。因為旁人于她而言顯得太快樂了,那種熱鬧的快樂讓她覺得自己的母親很可憐,而自己很可悲。 她的生活像那令人淡忘的季節(jié)般,雖有序地來,卻無意義地過了。她每日的頭等大事都是重復著同樣的動作,將藥小心翼翼地遞給母親,似行走于綠得發(fā)亮的青苔上。 “媽媽,喝藥。”她的聲音如同冬日里的雨,扎在沈容的心上,一遍一遍提醒著她自己只有一個小女兒了。 沈容只瞥了白墨一眼,沒有說話,她活在自己構造的世界里。 白墨咬了咬嘴唇,并沒有再強行將藥遞給母親,她已不是一年前的小女孩了。手上因燙傷留下的傷疤,告訴她一個道理,有些事強求不得。只可惜母親不懂,她仍然守著她的傷,不肯讓她結疤。也或許只有刻骨的痛才能讓她不忘過去值得留戀的人事。 白墨曾從親戚們的口中聽到一個詞,孤獨。親戚們說她是一個孤獨的孩子,真是太可憐了。白墨不知道什么叫孤獨。有一次她去為姐姐的墳墓除草,順手摘了一朵梔子放在嘴里嚼,澀澀的,她想這是不是叫孤獨呢?還有一次,她為貓洗澡,貓抓傷了她,她想手上的痛楚是不是也是孤獨呢?但好像她并不討厭這種孤獨感,它像個忠誠的好朋友一般,每當白墨開始想起姐姐的時候,它都會出來陪自己一起心里難受。當自己忙碌起來,它又會適時躲起來。自己把心事講給它聽,它也會守口如瓶。 哪里不好了?白墨不懂大人的心思,她也不太想懂。
四
青石鎮(zhèn)的人家家養(yǎng)貓,但白墨一點也不喜歡貓。因為母親的眼里只有貓。她日日夜夜抱著貓,仿佛那是一塊金子一般。這讓白墨很懷念以前的日子,以前指的是姐姐還在的時候。那時候母親也會抱著她和姐姐。躺在母親懷里的感覺就像是在一艘小船上睡覺,搖搖晃晃的,但自己很安心。 現(xiàn)在,白墨仍覺得自己身處在一艘小船上。每當起風下雨時,更覺如此,只是不再安心。最初每逢下雨,她在屋里喚坐在門前淋著雨的母親,母親都會充耳不聞,大概是因為白墨在她的世界之外。后來,她便學聰明了,只需說一句,貓感冒了就不好了。母親便乖乖地進屋了。 “貓,我們今天就學一個字好不好?來,跟我念……”白墨端著飯菜站在母親身后,又聽到了這句每日都會聽見的話,一時心煩,便沒將飯菜端給母親。 這句話仿佛是一句咒語般,活生生地在白墨與母親之間劃出了楚河漢界。白墨嘀咕著:“貓,貓,就知道貓!我倒要看看它能說出個什么人話來!” 貓自然是什么人話也沒說出來,但母親愿意等,白墨又能怎樣?況且她又不止等了兩年了。姐姐未去世的時候,母親總在傍晚時分坐在家門口望著前方,白墨不知道她是不是在等父親,她想知道但她不敢問。后來姐姐去世了,她也依然保持著這個習慣,或許在等父親牽著姐姐的手一起回來。許多年過去,白墨一想起母親,出現(xiàn)在腦海里的`第一幕便是她坐在門口的背影,一切的道不盡說不清都融在了那一個等的姿勢里。 然而歲月卻不如母親執(zhí)著,它是不肯等人的。 當貓越來越懶的時候,母親也老了,而白墨也長大了——她已十七歲了。 這一年,貓仍未學會說話,母親仍坐在門口等不會歸來的故人,白墨受夠了青石鎮(zhèn)千篇一律的雨,她想要離開這里了。 前幾日,學校來了一行人,說是藝術學院的老師。白墨對那群老師口中所說的美術大師并不感興趣,她只聽到了“離開這里”這幾個字。所以當老師們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的時候,她第一次主動地將目光迎了上去。不出意外,她那雙黑白分明的眼打動了老師們。 “那么,明天就可以來報道了。” 白墨鄭重地點了點頭,仿佛是在歲月的契約書上為自己畫了押,以一生作賭。
五
“媽,我明天得走了。去市里的藝術學校,學費免費。”白墨許久未和母親說話,因為怕只有尷尬的沉默回答她。幸好,這次例外。 母親的目光從懷里的貓身上收回,而后放在了白墨的身上。白墨望著那雙渾濁的眼,不忍看下去,低了頭。 “那我為你做一頓飯吧。”母親的聲音似家里那扇木質(zhì)老門開門的聲音,吱吱呀呀,像是要斷了的弦。 母親終于放下了手中的貓。白墨捏了捏衣角,心里像是堵著什么,又像是放下了什么。 母親未拿菜刀的日子恐怕是連她自己也忘了吧。看著母親像是一只鳥一樣在廚房里撲來撲去,白墨突然很想笑,只是那笑一到嘴邊,便凝固成了一滴雨,從眼里跑了出來。她用力擦了擦臉,她不想讓母親看見自己的狼狽模樣,因為母親說過,人要活出骨氣二字,眼淚不可以太廉價。 她突然想起,這幾年來母親竟從未哭過。在三姑六婆假惺惺地為父親和姐姐感到傷心時,她未曾流淚;在街坊鄰居戲稱她為“沈瘋子”時,她未曾流淚;在孤獨歲月與她相依為伴時,她也未曾流淚。別人都以為她會受不了一次又一次地打擊,想不開尋死,那段日子連白墨都擔心著,醒來便失去母親。但她竟好端端地活到了現(xiàn)在。 白墨不明白母親究竟是真瘋還是裝傻。 那頓飯菜,白墨吃得格外艱難。 離家的時候,母親為白墨送了行,什么話也沒說,一路只有雨聲相伴。白墨腦子里一直回響著一首詩,那是兒時母親最愛念的一首:“我打江南走過/那等在季節(jié)里的容顏如蓮花開落/東風不來/三月的柳絮不飛/你的心/如小小的/寂寞的城/恰若/街道的青石向晚/跫音不響/三月的春帷不揭/你的心/是小小的/窗扉緊掩/我噠噠的馬蹄/是美麗的錯誤/我不是歸人/是個過客” 我不是歸人,是個過客。但母親一等還是蹉跎了最美麗的時光。
六
再后來呢?再后來,白墨在藝術學校發(fā)展得很好,畢業(yè)后去了B市工作,也去國外演出過,她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總是攝人心魄。她再也沒有回過青石鎮(zhèn),認識她的人都知道她討厭下雨,討厭貓。偶爾聽起別人談起童年時,白墨都只淺笑不言。她那雙眼里鎖了太多心事。母親也未曾和她聯(lián)系過,白墨總自嘲自己不如一只貓,她有點好奇,那只貓現(xiàn)在可否學會了說話? 其實說到底,她和母親一樣,都太驕傲,以至于誰都不肯先邁出第一步,誰都不愿先問問對方,你好不好。也或許只是怕得到一個自己不愿得到的答案。 罷罷罷,白墨每次都這樣安慰自己,命運如此。后來有一次,白墨參加一個演出,認識了一位信奉佛教的女子,她告訴白墨,佛教里把這個世界稱為“婆娑的世界”,即能忍受缺憾的世界。白墨聽完后,愣了好半天。原來一切真的是命中注定的。未曾見過面的父親,姐姐的離世,母親和自己的漸行漸遠,一切的缺憾都是冥冥中已安排好了的。 “但這世上總有一群人無法忍受這種缺憾,他們固執(zhí)地想要改變既定的事實,別人會覺得他們太固執(zhí)。但這何嘗不是一種勇敢呢?”女子向白墨告別時這樣說道。 白墨聽完后,低頭沉默。她想起了母親。她覺得母親或許并未真瘋,也并不是裝傻。她只是深知命運的不可逆轉(zhuǎn),但不甘心就這樣匍匐于磨難的腳下,所以一定要以一種方式來給予自己希望。哪怕這種方式被人笑成癲狂。她能忍受缺憾,但不允許一直生活在缺憾里。這十幾年來,在他人,甚至是白墨的眼里,她都是一個失敗的人,因為她一直在等不會歸來的人,期待不會發(fā)生的事,可其實她是個孤勇的戰(zhàn)士,她未和姐姐一樣失去活下去的勇氣,而是選擇了單槍匹馬地和嚴陣以待的生活作戰(zhàn),而這種對峙本身已經(jīng)是一種勝利了。 白墨突然想回家了。
七
回憶到這里便戛然而止了。現(xiàn)在的白墨正坐在車里,等待著雪停。 車里的人講得累了,一個個都已經(jīng)睡著了。四周平靜,只聽得見雪落在地上“沙沙沙”的聲音。白墨仍系著安全帶坐在車里,像總是坐在門前,望著前方的女人一般,等待有人冒著風雪,看她是否安然無事。 而她清楚,這一次她和母親都不會等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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