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個古老的小城里，住著一位名叫奧菲利婭的老小姐。很久以前，在她剛出生的時候，她的父母便預言說：“我們的孩子將來會成為一位著名的大演員。”

　　因此，他們給她取了這個名字——奧菲利婭，這是莎士比亞的戲劇《哈姆雷特》中女主角的名字。但是，她沒能成為著名的演員。而且，她的聲音太小了。但是，不管怎樣，她還是希望自己能獻身藝術，那怕是以一種最卑微的方式。

　　小城里有一座非常漂亮的劇院。劇院舞臺的最前面有一個箱子，觀眾席上根本看不見它。奧菲利婭每天晚上就坐在這個箱子里，給臺上忘詞的演員提示臺詞。奧菲利婭的聲音非常小，干這個工作再合適不過了，因為她的提示不能讓觀眾聽見。

　　她把自己的一生都獻給了這份職業，并為此感到幸福。漸漸地，她能背誦世界上所有偉大的戲劇的對白，給演員提示臺詞時再也不用看書了。

　　就這樣，奧菲利婭小姐漸漸老了，時代也發生了變化。來劇院看戲的人越來越少。于是，劇院不得不關門了。奧菲利婭失業了。

　　當最后一場演出的幕布落下來時，奧菲利婭獨自坐在自己工作過的箱子里，回想著自己的一生。突然，她看見一個影子在幕布上飄蕩，有時大，有時小。可是，現在劇場里沒有別人，所以，這不可能是別人投下的身影。

　　“喂！”奧菲利婭小姐用她那細小的聲音問影子些，“你是誰呀？”影子吃了一驚，立即縮成一團。但是，他又馬上停了下來，而且越變越大。“對不起！”他說，“我不知道這兒還有人。我沒想嚇唬您，我只是想在這兒藏身。因為我不知道自己該待在哪兒。請您別趕我走！”

　　“你是個影子嗎？”奧菲利婭問。影子點了點頭。她接著說：“可每個影子都該有自己的主人啊。”影子說：“不是的，不是所有的影子都有自己的主人。有一些影子是多余的，他們不屬于任何人，誰也不要他們。我就是這樣的影子，我叫影子流浪漢。”

　　“是這樣。誰也不要你，難道你不難過嗎？”

　　“當然難過啊。”影子說，他又嘆了一口氣，“可那又能怎么辦呢？”

　　“你愿意來我。這兒嗎？”奧菲利婭小姐問影子，“我也不屬于任何人，誰也不要我。”

　　“非常愿意。”影子說，“太好了！但是，我必須長在您身上，可您已經有自己的影子了。”奧菲利婭小姐回答說：“你們會相處好的。”她自己的影子也同意了。從此，奧菲利婭便有了兩個影子。只有少部分人發現了這一點，他們對此感到奇怪。奧菲利婭不想惹人議論，所以，白天的時候，她就請其中的一個影子變小，鉆進自己的手提袋里。反正影子能變形，在哪兒都能藏身。

　　一天，奧菲利婭來到教堂，向上帝祈禱。就在這時，她突然在教堂的白墻上發現了一個影子，他看起來很消瘦。他向奧菲利婭伸出一只手，像是在懇求什么。奧菲利婭小姐問：“你也是一個沒人要的影子嗎？”影子說：“是的，我們那里已經傳開了，說有人愿意收留我們這些沒人要的影子。這個人就是您嗎？”奧菲利婭小姐回答說：“是的，可我已經有兩個影子了。”影子懇求說：“那再多一個也沒關系呀！您不能把我也收下嗎？沒人要的滋味真是太難過了。”奧菲利婭小姐問：“那你叫什么？”影子小聲說：“我叫怕黑。”奧菲利婭小姐說：“好吧，你跟我走吧。”

　　這樣，奧菲利婭小姐就有三個影子了。從此以后，幾乎每天都有沒人要的影子來找她。因為，沒人要的影子有很多很多。第四個影子叫孤獨，第五個影子叫長夜，第六個影子叫永不，第七個影子叫空虛……奧菲利婭小姐很窮，幸虧他們既不吃飯，也不用穿衣。

　　只是，她的小房間有時候很暗，因為擠滿了影子。更糟糕的是，影子們常常為了爭位置吵架。這使奧菲利婭小姐無法入睡。她只好小聲勸說他們。但是，這沒有太大的用處。奧菲利婭不喜歡他們吵架。但是如果這種爭吵能用詩人的語言在舞臺上表現出來，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一天，奧菲利婭終于想出了一個絕妙的主意。她開始給影子們念詩人的杰作，并要求影子們跟著她念。漸漸地，他們從奧菲利婭那里學會了背誦世界上所有偉大戲劇的對白。當然，現在的情形與以前不同了。因為影子能夠扮演劇中的一切，他們可以根據劇情的需要，扮演侏儒或者巨人、一棵樹或者一張桌子。后來，他們經常在奧菲利婭小姐跟前演出最精彩的劇目，而奧菲麗婭仍然坐在角落里給他們提示臺詞。

　　但是，久而久之，人們開始在背后議論了，有人說：“這位老小姐有些古怪，最好把她送到老人院去。”還有人說：“也許她已經瘋了。誰知道她會干出什么事情來！”所有人都離她遠遠的。

　　終于有一天，奧菲利婭小姐的房東來了，他說：“對不起，從現在開始，您必須多付一倍的房租給我。”奧菲利婭小姐付不起，只好收拾起所有的東西，離開了這里。她先乘火車，后來又走路，其實她也不知道該去哪里。最后，奧菲利婭來到了海邊，她無法再往前走了。于是，她坐下來歇了一會兒，沒多久，她便睡著了。影子們紛紛從手提包里出來，圍在她身邊。他們討論著到底該怎么辦。

　　他們說：“都是因為我們，奧菲利婭小姐才會陷入這樣糟糕的境地，所以我們要幫幫她。我們都從她那里學到了一些東西，或許，我們可以用這些學到的東西來幫助她。”

　　等奧菲利婭小姐醒后，他們就把計劃告訴了她。“啊，”奧菲利婭小姐說，“你們真是太好了！”

　　后來，她來到了一個小村莊。她從箱子里取出一塊白色的床單，把它掛在一根棍子上。于是，影子們的演出就開始了。這些劇目都是以前奧菲利婭小姐教他們排練的。她坐在幕布的后面，給忘詞的影子提示臺詞。

　　開始只有一些孩子過來，他們非常驚奇地在一旁觀看。傍晚的時候，又來了幾個大人。看完這么精彩的演出，他們都付給奧菲利婭一點兒錢。

　　就這樣，奧菲利婭小姐從一個村莊走到另一個村莊，從一個地方演到另一個地方。根據劇情的要求，她的影子們一會兒扮演高貴的少女，一會兒扮演活潑的少年，一會兒變成魔術師，一會兒又變成鮮花。人們紛紛過來觀看。不久，奧菲利婭小姐便出名了。無論她走到哪里，人們都在熱切地期待著她的影子劇團的演出。

　　一段時間以后，奧菲利婭小姐攢夠了錢，買了一輛舊的小汽車。她讓一位藝術家朋友給她設計了一塊漂亮的彩色牌子，兩面都用大寫字母寫著：奧菲利婭的影子劇院。從這以后，奧菲利婭小姐便開始周游世界，她的影子們當然也一直跟著她。

　　說到這里，故事本該結束了，但是它還沒有完。

　　有一天，由于風雪太大，小汽車被困在路上。突然，一個巨大的影子站在汽車前面，這個影子看起來比其他所有的影子都要黑。

　　老小姐問：“你也是一個沒有人要的影子嗎？”

　　大黑影子慢慢地說：“是的，可以這么說吧！”

　　奧菲利婭小姐問：“你也想到我這兒來，是嗎？”

　　影子反問道：“你能收留我嗎？”

　　“我的影子雖然已經很多了，可你總得有地方待啊！”

　　“你不想先問問我的名字嗎？”

　　“那你到底叫什么？”

　　“別人叫我死神。”聽到這里，老小姐沉默了好一會兒。

　　“盡管是這樣，你還是會收留我，是嗎？”影子溫和地問。

　　“是的，”奧菲利婭小姐說，“你來吧！”

　　于是，這個巨大、冰冷的黑影便將她團團圍住，她周圍的世界瞬間變得漆黑一片。突然，她又好似重新擁有了一雙眼睛，年輕而明亮，不再像以前那樣暗淡無光。她正站在天堂的大門口，周圍有許多美麗無比的身影，他們身穿漂亮的衣服，正微笑地看著她。奧菲利婭小姐問：“你們到底是誰呀？”

　　“你不認識我們了嗎？”他們說，“我們就是你收留的那些影子呀。現在我們得救了，不用再四處游蕩了。”

　　天堂的大門打開了，那些漂亮的身影簇擁著奧菲利婭一起走了進去。他們把她帶到一座宮殿前，這是一座最奪目、最豪華的劇院。劇院門口寫著一行燙金的大字：奧菲利婭的影子劇院。

　　從此，他們便在這里用詩人的偉大語言，給天使們講述人類的故事。天使們喜歡這些故事，還從中了解到，生活在地上的人們是多么痛苦、多么偉大、多么悲傷，同時又是多么可笑。奧菲利婭小姐仍然做著給演員們提示臺詞的工作。另外，聽說有時上帝也會看他們的演出，但可以肯定的是，誰也沒有發現過他。

　　作者簡介：米切爾·恩德：德國最優秀的幻想文學作家，出生于德國小鎮帕騰基興。他自幼喜歡藝術和文學創作，從1943年起開始創作詩歌和短篇小說。二十世紀五十年代后開始為孩子寫作，他的代表作《講不完的故事》使他獲得了十二個國內、國際重要文學獎，成為德國著名的小說家，在歐洲乃至全世界都產生了深遠的影響。《奧菲利婭的影子劇院》選自《說不完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