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怒發沖冠,憑闌處、瀟瀟雨歇。抬望眼、仰天長嘯,壯懷激烈。三十功名塵與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閑,白了少年頭,空悲切。
靖康恥,猶未雪;臣子恨,何時滅。駕長車,踏破賀蘭山缺。壯志饑餐胡虜肉,笑談渴飲匈奴血。待從頭、收拾舊山河,朝天闕。
【注釋】
?、糯苏{又名《念良游》、《傷春曲》。格調沉郁激昂,宜于抒發懷抱,故為蘇、辛派詞人所愛用。雙調,九十三字,仄韻(南宋后始見于平韻體)。
⑵怒發沖冠:《史記·廉頗藺相如列傳》:“相如因持璧卻立,倚柱,怒發上沖冠。”
⑶抬望眼:抬頭縱目遠望。 ⑷塵與土:謂功名猶如塵土,指報國壯志未能實現而言。
?、砂饲Ю锫罚鹤髡邚能娨詠?,轉戰南北,征程約有八千里。“八千”與前句中的“三十”都是舉其成數而言。云和月:指披星戴月,日夜兼程。
?、实乳e:輕易,隨便。 ⑺靖康:寧欽宗趙桓年號。靖康元年(1126),金兵攻陷汴京,次年擄徽宗趙佶、欽宗趙桓北去,北宋滅亡。“靖康恥”指此而言。
⑻雪:洗雪。
?、蜏纾浩较?,了結。 ⑽長車:戰車。賀蘭山:在今寧夏西,當時為西夏統治區。此處借為金人所在地。缺:指險隘的關口。
?、蠌念^:重新。收拾:整頓。
⑿天闕:宮門。朝天闕:指回京獻捷。
【賞析】
岳飛此詞,激勵著中華民族的愛國心。抗戰期間這首詞曲以其低沉但卻雄壯的歌音,感染了中華兒女。
前四字,即司馬遷寫藺相如“怒發上沖冠”的妙,表明這是不共戴天的深仇大恨。此仇此恨,因何愈思愈不可忍?正緣獨上高樓,自倚闌干,縱目乾坤,俯仰六合,不禁熱血滿懷沸騰激昂。——而此時秋霖乍止,風澄煙凈,光景自佳,翻助郁勃之懷,于是仰天長嘯,以抒此萬斛英雄壯志。著“瀟瀟雨歇”四字,筆致不肯一瀉直下,方見氣度淵靜,便知有異于狂夫叫囂之浮詞矣。
開頭凌云壯志,氣蓋山河,寫來氣勢磅礴。再接下去,倘是庸手,有意聳聽,必定搜索劍拔弩張之文辭,以引動浮光掠影之耳目——而乃于是卻道出“三十功名塵與土,八千里路云和月”十四個字,真個令人迥出意表,怎不為之拍案叫絕!此十四字,微微唱嘆,如見將軍撫膺自理半生悲緒,九曲剛腸,英雄正是多情人物,可為見證。功名是我所期,豈與塵土同輕;馳驅何足言苦,堪隨云月共賞。(此功名即勛業義,因音律而用,宋詞屢見)試看此是何等胸襟,何等識見!
過片前后,一片壯懷,噴薄傾吐:靖康之恥,指徽欽兩帝被擄,猶不得還;故下言臣子抱恨無窮,此是古代君臣觀念之必然反映,莫以現代之國家觀念解釋千年往事。此恨何時得解?功名已委于塵土,三十已去,至此,將軍自將上片歇拍處“莫等閑、白了少年頭,空悲切”之痛語,說與天下人體會。沉痛之筆,字字擲地有聲!
以下出奇語,寄壯懷,英雄忠憤氣概,凜凜猶若神明。蓋金人猖獗,荼毒中原,止畏岳家軍,不啻聞風喪膽,故自將軍而言,“匈奴”實不難滅,踏破“賀蘭”,黃龍直搗,并非夸飾自欺之大言也。“饑餐”、“渴飲”一聯微嫌合掌;然不如此亦不足以暢其情、盡其勢。未至有復沓之感者,以其中有真氣在。
有論者設:賀蘭山在西北,與東北之黃龍府,千里萬里,有何交涉?那克敵制勝的抗金名臣老趙鼎,他作《花心動》詞,就說:“西北欃槍未滅,千萬鄉關,夢遙吳越。”那忠義慷慨寄敬胡銓的張元干,他作《虞美人》詞,也說:“要斬樓蘭三尺劍,遺恨琵琶舊語!”這都是南宋初期的愛國詞作,他們說到金兵時,均用“西北”、“樓蘭”(漢之西域鄯善國,傅介子計斬樓蘭王,典出《漢書·西域傳》),可見岳飛用“賀蘭山”和“匈奴”,是無可非議的。
“待從頭、收拾舊山河,朝天闕!”滿腔忠憤,丹心碧血,傾出肺腑。即以文學家眼光論之,收拾全篇,神完氣足,無復毫發遺憾,誦之令人神旺,令人起舞!然而岳飛頭未及白,金兵自陷困境,由于奸人讒害,宋皇朝自棄戰敗。“莫須有”千古奇冤,聞者發指,豈復可望眼見他率領十萬貔貅,與中原父老齊來朝拜天闕哉?悲夫。
此種詞原不應以文字論長短,然即以文字論,亦當擊賞其筆力之沉厚,脈絡之條鬯,情致之深婉,皆不同凡響,倚聲而歌,乃振興中華之必修音樂藝術課也。
【創作背景】
關于此詞的創作時間,有人認為是岳飛第一次北伐,即岳飛30歲出頭時所作。如鄧廣銘先生就持此說。
有人認為是公元1136年(紹興六年)。紹興六年,岳飛第二次出師北伐,攻占了伊陽、洛陽、商州和虢州,繼而圍攻陳、蔡地區。但岳飛很快發現自己是孤軍深入,既無援兵,又無糧草,不得不撤回鄂州(今湖北武昌)。此次北伐,岳飛壯志未酬,鎮守鄂州(今武昌)時寫下了千古絕唱的名詞《滿江紅》。
還有一種說法,認為《滿江紅》創作的具體時間應該是在岳飛入獄前不久。詞中有多處可以用來證明這一觀點“三十功名塵與土,八千里路云和月”。這兩句歷來是考證《滿江紅》作者問題最為關鍵的內容。
第三種說法理由有五:一是北伐時的岳飛無論就其閱歷資歷還是心境,根本不具備寫出像《滿江紅》那樣悲憤交加、氣勢磅礴的內涵與底氣。那時的岳飛正仕途輝煌躊躇滿志,怎么可能滿腔悲憤“怒發沖冠”?怎么可能覺得“三十功名塵與土,八千里路云和月”?又何來氣度“待重頭收拾舊山河”?
二是岳飛當時對功名非常重視,并在其詩詞中經常有所流露。如寫于紹興二、三年秋屯駐江州時的《題翠巖寺》中“功名直欲鎮邊圻”,以后的《小重山》中“白首為功名”,表明當時岳飛頭發已白,仍然有心功名。直至紹興十年大破金軍前,岳飛在《寄浮圖慧海》中依然表明“功業要刊燕石上”。這些同期及以后的詩詞表明,當時的岳飛非常重視功名。
本文來源:http://www.nvnqwx.com/wenxue/gushi/2228669.htm